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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刘福贵跪在那里,被那团光笼罩着,浑身温暖。</p><p> 他想,他已经不需要再许愿了。</p><p> 不是因为愿望不重要了。</p><p>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输入框从来不是在等他写出一个完美的、精确的、不会被曲解的愿望。它只是在等他写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会反悔的“我愿意”。</p><p> 愿意承担后果。愿意接受代价。愿意在知道了一切之后,仍然写下那个答案。</p><p> 就像林远在天桥下说“我需要三十万块钱”。</p><p> 就像他自己在天桥下接下那部手机。</p><p> 就像陈旭在马路牙子上说“让刘福贵活下去”。</p><p> 就像他今天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血红色的输入框里写下的那几个字。</p><p> 院子里那团暖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收拢,像一只巨大的手慢慢握紧,最后缩成一个小小光球,悬浮在刘福贵胸口前方几厘米的位置。光球旋转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蜂鸟的翅膀在振动。</p><p> 然后它猛地沉入了他的胸口。</p><p> 不是在皮肤上留下一个输入框的印记,而是沉了进去,沉到了他的骨头里,沉到了他的骨髓里,沉到了比骨髓更深的地方。</p><p> 在那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醒来。</p><p> 没有面孔,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它只是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无限深邃的、温柔的、令人心碎的黑暗。</p><p> 那双眼睛看着刘福贵。</p><p> 它认识他。它认识他很久了。从他第一次在一个血红色的输入框里敲下第一个字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看着他。不是像神看人那样从上往下看,而是像一面镜子看着自己面前的人那样——它看着他,就像看着他自己的倒影。</p><p> 因为它是他。</p><p> 它是每一个许愿的人心底最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欲望。它是那些欲望烧完之后留下的灰烬。它是灰烬里那一点还在发光的炭火,微弱到几乎没有温度,但永远不会彻底熄灭。</p><p> 它叫“再来一次”。</p><p> 再来一次。</p><p> 再试一次。</p><p> 再信一次。</p><p> 再爱一次。</p><p> 再给这个世界一次机会。</p><p> 刘福贵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的输入框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印记。但他的手指上多了几行极细极细的血红色小字,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指根,像一圈一圈的戒指,像一道道年轮。</p><p> 他把双手翻过来看了看。</p><p> 左手的手心上写着一行字:“我曾许愿让一切重来。”</p><p> 右手的手心上写着另一行字:“我后来后悔了。”</p><p> 他看着这两行字,笑了。</p><p> 那不是解脱的笑,不是释然的笑,甚至不是苦笑。那是终于明白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之后,人会露出的那种笑。那种笑不轻松,不含糖,不治愈。那种笑是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时,肌肉被拉伸到极限,嘴角被扯出一个弧度。</p><p>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个院子。</p><p> 院门口,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嵌着的小镜子还在。镜子里没有倒映出他的脸,而是映出了村口那条通往外面的土路,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地的尽头是公路,公路的尽头是县城,县城的尽头是另一个县城,另一个县城的尽头是无数个县城,无数个县城的尽头是——</p><p> 镜子里的画面忽然变了。</p><p> 不是土路了,不是玉米地了,不是任何他能认出来的地方了。是一片无限延伸的、看不到边界的、什么都没有的白色空间。</p><p> 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人。</p><p> 那个人转过身来。</p><p> 是陈旭。</p><p> 不,不是陈旭。是那个和陈旭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神不一样的、“另一个”陈旭。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赤着脚,脚趾踩在纯白色的地面上,干净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p><p> 他看着镜子外面的刘福贵,嘴角动了一下。</p><p> 不是微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幽微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歉意,有感激,有一点点羡慕,还有一点点不可逆转的、无法弥补的遗憾。</p><p>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p><p> 那个字出现在镜面上,血红色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p><p> “等。”</p><p> 刘福贵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字。但他的手指刚碰到镜面,镜面就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那个“等”字随着涟漪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变大,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镜面银白色的背景中,再也看不到了。</p><p> 镜面恢复成了正常的镜子。</p><p> 映出他的脸。</p><p> 二十八岁的脸,干净的,结实的,没有皱纹。右眼的瞳孔里也没有红点了。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像两汪清水。</p><p>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p><p> 左手的掌心:“我曾许愿让一切重来。”</p><p> 右手的掌心:“我后来后悔了。”</p><p> 他把双手攥成拳头,把那些字藏进了掌纹的褶皱里。然后他松开手,看了看——字还在,没有因为折叠而磨损,没有因为汗水而模糊。它们就那样刻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从出生起就在那里的胎记,只是他一直没有注意到。</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刘福贵笑了。</p><p> 这一次的笑不一样。这一次的笑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激不起任何涟漪。但这个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是之前所有的笑容都没有的。</p><p> 平静。</p><p> 不是得到解脱之后的平静,不是大彻大悟之后的平静,而是一种更加朴素的、更加日常的、像是早晨醒来发现阳光刚好照在被子上、而你不用急着起床的那种平静。</p><p> 他从树下捡起那部手机。</p><p> 屏幕是黑的。</p><p>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系统默认的星空图,时间显示是早上六点三十七分,日期显示是他扔掉手机的那一天。</p><p> 那一天已经过去很久了。</p><p> 他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手机显示错了日期,是他已经走了十一天的那条路,那十一天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那十一天的每一步,都不属于当前这个时间线。</p><p> 那十一天是他从镜子里借来的。</p><p> 现在,他回来了。</p><p> 回到他第一次站在槐树下、第一次接过那面小镜子的那一刻之前。</p><p> 但他的手心里有字。他的记忆里有陈旭。他的胸腔里有那个再也不会消失的输入框。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回到了“最开始”就消失,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在时间线上。它们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骨髓里,在他比骨髓更深的地方。</p><p> 他攥着那部手机,沿着通往村外的土路走去。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玉米地的叶片上,像一道流动的伤痕。</p><p> 他走了很远,远到村子的轮廓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后面。</p><p> 然后他停下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p><p> 屏幕还亮着。星空壁纸的锁屏界面。时间还在走,六点三十八分,六点三十九分,六点四十分。</p><p> 他用拇指按下了home键。</p><p> 屏幕解锁了。</p><p> 主屏幕上只有一个图标。不是浏览器,不是应用商店,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应用。</p><p> 一个血红色的输入框。图标很小,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屏幕的右下角,像一个不起眼的、随时可以被忽略的小圆点。</p><p> 刘福贵看着那个图标,深吸了一口气。</p><p>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朝前走去。</p><p> 身后,那部手机安静地躺在石头上。屏幕朝下,看不到光。</p><p> 风从玉米地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即将成熟的玉米穗的气味,温柔地拂过那块石头。</p><p>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一下。</p><p> 隔着石头,看不到光,但能看到石头周围的泥土被一瞬间照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点燃了一盏灯。</p><p> 然后那盏灯灭了。</p><p> 石头重新陷入了晨光投下的阴影中。</p><p> 一切都很安静。</p><p>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p><p> 像什么都有可能发生。</p><p>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前,安静地等待着。</p><p> 等下一个会说“好”的人。</p><p> 等下一个愿意在天桥下伸出手的人。</p><p> 等下一个在马路牙子上说“我信”的人。</p><p> 等下一个在血红色的输入框里,写下比“愿望”更重、比“命运”更轻、比“我”这个字更孤独也更勇敢的东西的人。</p><p> 那个人,也许是你。</p><p> 也许是正在读这些字的你。</p><p> 夜深了。你刚才是不是看了手机屏幕一眼?</p><p> 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在那里的图标?</p><p> 去照照镜子吧。看看镜子里那个人的右眼瞳孔里,有没有一个针尖大的红点。</p><p> 如果没有,那就关上灯,在黑暗中再看一次。</p><p> 你看到了什么?</p><p> 不,不要告诉我。</p><p> 把它写下来。</p><p> 在任意一个血红色的输入框里。</p><p>喜欢校园鬼汇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校园鬼汇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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