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戴着口罩，推着一辆手推车。</p><p> 手推车里摞着十几个购物袋，每一个袋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同一个日期：2022年11月3日。</p><p> 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很礼貌，像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超市配送员：</p><p> “您好，您有一笔三年前的订单刚刚完成备货。请问现在方便签收吗？”</p><p> 她抬起手，把口罩拉了下来。</p><p> 口罩下面是空的。</p><p> 没有嘴，没有鼻子，没有下巴。</p><p> 只有一层灰褐色的、干枯的皮，绷在骨头上。但那双眼睛是活的，是我认识的眼睛——因为我在超市冷冻柜的玻璃门上见过同样的倒影。</p><p>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p><p>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那颗眼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门口，正靠在门槛上，直直地盯着我。</p><p> 她不紧不慢地从手推车里拿出一个购物袋，蹲下来，把眼球捡起来，擦了擦，放进了袋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说：</p><p> “顾客，您掉了一样东西。”</p><p>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小票，递给我。小票最上面一行写着：</p><p> “退货申请：一具尸体。退货原因：还未死透。”</p><p> 而最下面一行写着：</p><p> “新订单：裹尸袋 x1。已送达。”</p><p> 手推车里，那些购物袋中间，有一个黑色的、拉链紧闭的长方形袋子。</p><p> 它在微微地、有节奏地起伏着，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p><p> 手机亮了。会员App最后一条推送，置顶在最上面：</p><p> “感谢您三年的陪伴。您已升级为——本店永久库存。”</p><p> 我没有接那张小票。</p><p>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门关上，但那个配送员的手已经伸进了门槛。</p><p> 她那只灰褐色的手搭在门框上，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一样嵌进了木头里，纹丝不动。</p><p>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彻底僵住的动作——她偏了偏头，凑近门缝，用那双属于我的眼睛仔细地、慢慢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p><p> 不是审视，是点数。</p><p> 像收银员扫描商品时一样，目光在我身上一格一格地移过去。</p><p> 额头，眼睛，鼻子，嘴，脖子，肩膀，手臂，躯干，腿，脚。</p><p> 每一处都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条码是否清晰可读。</p><p> 然后她笑了。</p><p> 没有嘴的脸当然不会笑，但她眼眶周围的皮肤皱了起来，那些干枯的褶皱恰好排列成一个笑容的形状。她说：</p><p> “扫描完成。价格已更新。”</p><p>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旧小票。上面的总价变了。不再是58.6元，而是三个字：</p><p> “无价”</p><p> 下面多出了一行小字：“本商品已下架。原因：已被预订。”</p><p> 预订。被谁预订？</p><p> 配送员从手推车里拿出一样东西。</p><p> 不是那盒水饺，不是眼球，不是裹尸袋。是一个超市常见的手持扫码枪，黑色的，握柄处有一圈红色的防滑胶皮。</p><p> 她把扫码枪对准了我——不是对准我手里的东西，是对准我的脸。</p><p> 嘀。</p><p> 扫码枪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库存商品，有效期至——永久。”</p><p>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扫码枪放回了手推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标签打印机。</p><p> 打印机吐出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码，条码下面是一行字：</p><p> “商品名称：人类（完整）</p><p> 产地：本宅厨房</p><p> 保质期：永久</p><p> 储存条件：常温，避光，保持沉默”</p><p> 她撕下标签，弯下腰，把标签贴在了我的右脚踝上。</p><p> 标签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踝蔓延到全身。</p><p> 我想动，但我的腿不听使唤了。不，不是不听使唤——是它们现在听别人的使唤了。</p><p> 我的左脚自动往后退了半步，右脚跟着退了一步。</p><p> 我像一台被远程操控的机器，一步一步地从门口往屋里退去。</p><p> 配送员推着手推车跟了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侧过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p><p>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礼貌的配送员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p><p> “你知道超市的冷柜为什么总要开着灯吗？不是为了让你看清商品。是为了让商品以为还有人在看着它们。”</p><p> 她走进厨房。我听见锅盖被揭开的声音，汤水被倒进水槽的声音，碗筷被收进碗柜的声音。</p><p> 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煮过那盒水饺。</p><p>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超市的那种，薄得能透光。</p><p> 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我看不太清楚，但我闻到了味道。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更干净、更冰冷的气味——医院的太平间，冷冻柜打开时的那股气味。</p><p>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我的手自动伸出去接住了。</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这是您的赠品，”她说，“买一送一。”</p><p> 我低头看着塑料袋。袋子里是三样东西：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和那个水饺包装袋上的一模一样；一根灰褐色的手指，指甲盖上的霜还没有化；以及一张旧照片。</p><p>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脸，我认不出来是谁，但我注意到这张脸和我在超市冷冻柜玻璃门上看到的倒影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细节——眉心有一颗痣。</p><p> 我的眉心没有痣。</p><p> 但此刻，我感觉眉心正中央一阵刺痛。</p><p> 我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了一颗凸起的小点，粗糙的、干燥的，像是刚结痂的伤口。</p><p> 我低头看塑料袋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人的眉心那颗痣，和我指尖摸到的位置一模一样。</p><p> 配送员已经走到了门口。她转过身，把手推车推出了门外，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p><p> “记得每天检查标签。标签脱落的话——”</p><p> 她没有说完。她只是又笑了一下，那个没有嘴的笑容比任何话都更让人恐惧。然后她拉上了口罩，推着手推车走进了走廊尽头那扇——等等。</p><p> 走廊尽头没有门。我的走廊尽头是一堵墙。</p><p> 但她走了进去。整个人连着手推车，像穿过一层水膜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堵白色的墙面里。</p><p> 墙上留下了一个手印。灰褐色的，五指撑开，大小和冰箱门上那个一模一样。</p><p> 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右脚踝上贴着那张标签，眉心那颗痣在微微跳动。</p><p> 手机亮了最后一下，会员App变成了一行白字，黑色背景：</p><p> “您有一笔订单待确认。请在商品变质前完成签收。”</p><p> “商品名称：您。”</p><p> “预计变质时间：已变质。”</p><p> 门外的走廊灯灭了。</p><p> 不是断电，是一盏接一盏，从走廊尽头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朝我的方向依次熄灭。黑暗在逼近。</p><p> 我能听见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脚步，是更轻的、更滑腻的声音，像是某种长条形的东西在地面上缓慢爬行。</p><p> 那张小票从我手里飘落下去，但没有落在地上。</p><p> 它悬浮在半空中，然后自己折叠了起来。</p><p> 一次，两次，三次，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像一块墓碑的形状。</p><p> 小票折成的墓碑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刻进去的，深深地嵌在纸纤维里：</p><p> “这里安葬着一位顾客。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商品。”</p><p> 最后一个字出现的瞬间，走廊尽头的黑暗抵达了我的门槛。</p><p> 它停了。像一堵黑色的墙，立在我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一种感觉——</p><p> 有人在黑暗的那一边，和我面对面站着。</p><p> 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膜。</p><p> 就像收银台和顾客之间隔着的那条传送带。商品在一边，顾客在另一边。</p><p> 只等嘀的一声，传送带就会转动起来。</p><p>喜欢校园鬼汇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校园鬼汇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