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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子监,明伦堂后院。
    一间偏厅里,窗纸陈旧,透著外面槐树的疏影。
    孔颖达坐在上首,面前一杯白水。不是矜持,是老人真的只喝白水。
    李閒坐在下首,姿態放得很低。
    “你那个电……那道光。”孔颖达开口了,乾巴巴的,“用了什么?”
    “磁石、铜线、铁丝。”李閒没有卖关子,“原理不复杂,但要做出来,得先解决铜线拉丝和磁石研磨的工艺。”
    “能教会旁人?”
    “能。但教理比教术难。得先让人信一件事——天地间有些力,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
    孔颖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陛下既已下旨,我与你合著《格物初要》,老夫自当遵从。此目录你擬,老夫审。凡涉及天道阴阳五行之论述,必须经老夫逐字过目。不可胡说八道,更不可妄议天命。”
    李閒点头:“应该的。不过內容还请孔师指点。”
    “此书,当分三卷。”孔颖达不容置喙道,“上卷,溯源。引《考工记》、《周礼·冬官》,详述百工之术,皆出圣人法度。为格物之学,正其名,定其位。此卷,由老夫亲笔撰写。”
    李閒没说话,静静听著,这是要从源头上掐死格物学的独立性。
    “中卷,明理。阐述算术、几何、力学之基础。但所有论述,必须引经据典,从《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中寻其根源。不可妄言创新,更不可出现『天地之力』此等近乎巫祝的说法。”
    孔颖达的声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此卷,你来主笔,国子监五经博士共同审校。”
    主笔的名头给了他,却还是派了一群裁判围著。
    “至於下卷,论用。简述冶炼、营造、水利等实用之法即可,点到为止,不宜过深。以免奇技淫巧流传於市井,为奸人所用。”
    李閒终於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合著,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收编。
    上卷定死源头,中卷框死理论,下卷限制应用。这本书出来,格物学就成了一个被阉割的、关在儒家笼子里的玩物,再无半分锐气可言。
    “孔公,”李閒抬起头,迎上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您的顾虑,小子明白。但若依此法成书,这《格物初要》,与国子监书库里那些蒙尘的算经,又有何异?”
    “有何异?”孔颖达冷哼一声,“此书有你我二人署名,由朝廷刊印,颁行天下,这便是最大的不同!它將成为天下匠人学徒的圭臬,让他们知晓法度,明白自己所学,皆未脱离圣人教化!”
    “可他们学了,却用不上,用不深,这又是为何?”李閒往前踏了半步,“孔公,格物之学,若不能利国利民,不能让大唐的犁更深一寸,刀更利一分,那它就是一门无用之学!小子冒死在朝堂上爭来的,不是一本摆在书架上好看的经注!”
    “放肆!你这是在质疑老夫?老夫一生治学,难道不知何为经世致用?”
    “小子不敢!”李閒立刻躬身,姿態谦卑,言辞却寸步不让,“小子只是以为,此书的下卷,恰恰是关键所在。不但要写,还要详写!要让一个不识字的匠人,拿著这本书,按图索驥,就能造出曲辕犁,就能明白滑轮组如何省力!这才是真正的『致用』!”
    “荒谬!將国之利器公之於眾,若为敌国所学,你担待得起吗?”
    “那便设限!刊印分甲乙两版。乙版,即孔公所言,颁行天下,教化万民。甲版,为內参,收录真正核心的营造、军工、冶炼之法,由崇理署与將作监內部传习,非特旨不得外传!如此,既能广开民智,又不至泄露机密,岂不两全?”
    李閒见他沉默,趁热打铁:“上卷溯源,小子完全赞同孔公之见,此乃正本清源之举。中卷明理,小子主笔,但恳请孔公於卷首作序,为全书定下基调。”
    “至於下卷,便依小子方才所言,分设甲乙两版。如此,既全了孔公维护道统之心,也全了小子利国利民之愿。不知孔公意下如何?”
    他把所有的面子都给了孔颖达,溯源归你,作序请你,基调由你定。
    但最核心的里子,实用技术和內部传习的权力,他必须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孔颖达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就依你。那崇理署,第一批学员出来之后,做什么?”
    这才是正题。
    “回孔老,第一批擬定三十人,出来后分派各工坊。军器署、少府监、都水监,哪里缺人往哪里填。五年之內,不设品秩,不入流品。”
    孔颖达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看成果说话。”
    老人冷哼一声:“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李閒笑了笑,没接。有些话现在说了反而坏事。五年后的事,五年后再吵。
    两人又就目录框架、撰写分工、审稿流程扯了小半个时辰。
    孔颖达给的条件苛刻,但不是刁难——每一条都卡在“不让格物院越界”的线上。
    李閒一一应了。
    能应的全应。这老头给的紧箍咒,比他预想的松多了。
    大概那道白光,確实把老头镇住了。
    散了。
    李閒从偏厅出来,穿过一条青砖甬道,正要往大门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李署令留步!”
    声音稚嫩,带著少年人跑急了的喘息。
    李閒回头,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锦缎学士袍,正快步追上来。
    少年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只是神情间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拘谨和紧张。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与好奇。
    “你是?”
    “学生孔惠元。”少年站定,喘匀了气,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家祖父是孔司业。”
    嚯。孔颖达的孙子。
    李閒打量他两眼。这少年跑得急,额角冒汗,但行礼时腰弯得一丝不苟,教养极好。
    眼睛里头那股子光,是聪明人特有的那种,看见新东西就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不知孔公子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称见教。”
    孔惠元连连摆手,似乎有些窘迫,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抬起头直视李閒。
    “学生……学生自幼酷爱算学,《九章》、《周髀》皆已通读。学生斗胆,想……想恳请李署令,准许学生入崇理署……旁听。”
    李閒挑了下眉。
    “你祖父知道?”
    孔惠元的嘴抿了一下,“还没说。”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你祖父一句话的事。”
    “正因为是家祖一句话的事,学生才不能让他开这个口。”少年抬起头,“昨日朝堂上的事,学生都听说了。家祖是家祖,学生是学生。学生不想让人觉得是家祖的面子换来的位置。”
    李閒心里“嚯”了一声。
    这孩子,要么是真有骨气,要么是被家里教得太好。但不管哪种,这孩子有点意思。
    “你精通什么?”
    “算学。”孔惠元答得飞快,“《九章算术》通读三遍,周髀算经自学过。去年在国子监算学考试里拿了甲等。”
    “甲等?全监多少人考?”
    “……三个人考。”
    李閒差点没绷住。国子监算学课,果然是冷灶中的冷灶。
    “你回去等著。三日后崇理署第一批学员考核,你来考。考过了就进,考不过——”
    “学生一定考过。”
    “好,那崇理署隨时给你留位子。”
    孔惠元愣了:“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不过……”李閒伸出一根手指,“经义课不许逃。你祖父那边的学问也得好好念。”
    少年连连点头,险些把脑袋甩出去。行了礼,连跑带顛地往回躥。
    李閒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孔圣人的后代要来学格物。
    行吧。来者不拒。
    管他是谁家的种子,进了崇理署的门,就得按崇理署的规矩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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