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半夜门旁站着的尖脑袋黑影
<p>我叫顾深,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如果不是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我大概会成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征求你的意见。</p><p> 记忆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深深楔进我的脑子里,每逢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p><p> 那年我七岁,住在老家青石镇的老宅子里。说是老宅子,其实也谈不上多老,青砖灰瓦,前后两进,是我太爷爷那辈置下的。房子坐北朝南,院子不大,正中间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常年长着些倔强的青苔。正厅的房梁上挂着一面铜镜,据说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专为镇宅用的。</p><p> 我们一家四口住在前院:我爹、我娘、我,还有三岁的妹妹顾浅。后院常年锁着,钥匙在我爹腰上挂着,我从没见他打开过。</p><p> 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家的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爹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每天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早出晚归。我娘在家里带我和妹妹,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贴补家用。日子虽然紧巴,倒也算得上安稳。</p><p> 一切是从那年秋天开始变的。</p><p> 先是后院那棵老槐树,在完全没有风的情况下,树枝会突然剧烈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挣扎。然后是半夜里,睡在前院的狗会突然狂吠,声音凄厉得不像狗叫,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替它受刑。最后是我妹妹顾浅,她开始频繁地发高烧,半夜里突然坐起来,对着墙角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p><p> 我娘找遍了镇上的医生,谁也看不出毛病。吃药打针都不管用,顾浅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多月,原本白胖的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p><p> 那时候我虽然小,但已经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最让我不安的是,每到深夜两三点钟,我总会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惊醒。不是声音,不是气味,就是单纯的、纯粹的不安——像有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在你意识的某个地方,逼着你醒来。</p><p> 醒来之后,我不敢睁眼。</p><p>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如果我在那个时候睁开眼睛,会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这种直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养成了一个保持至今的习惯:半夜醒来绝不再睁眼,翻个身继续睡,哪怕根本睡不着。</p><p> 但七岁的孩子,自制力终究有限。</p><p> 那天夜里,我又在那个固定的时间醒来了。窗外没有月光,屋子里黑得像浸在墨水里。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墙。</p><p>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p><p> 不是我的,不是隔壁房间我爹娘的,也不是妹妹顾浅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呼吸声,像是从很细的管子里挤出来的空气,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那声音就在我身边,近得我几乎能感觉到气流拂过我的脸。</p><p>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睁眼,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七岁的孩子终究抵不过本能的好奇,又也许是那呼吸声中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蛊惑力,我鬼使神差地,缓缓睁开了眼睛。</p><p> 屋子里太黑了,一开始我什么都看不见。就在我以为自己是在疑神疑鬼、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我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了卧室的门。</p><p> 门是虚掩着的。</p><p> 老宅子的木门年久失修,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条三指宽的缝隙。借着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我看见——在门缝里,有一个东西正站在那里。</p><p> 不,不是站在门外,是站在门缝里。</p><p> 那个东西通体漆黑,像是被浓墨浸透了的影子,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实感。它的形状,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把一个人的身体拉长了,从腰部以上开始急剧变细,最终收束成一个尖尖的、微微向后弯曲的顶端。那顶端几乎要触到门框的上沿了,而它身体的下半部分则保持着某种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像是被强行塞进了那条窄得不可能容纳任何东西的门缝里。</p><p> 最让我恐惧到无法呼吸的,是它头部的位置——如果那可以被称为头部的话。在那个尖锥状结构的中段,大约相当于正常人脸部的地方,有两个细长的、微微发亮的缝隙。不是眼睛,因为没有眼珠,也没有眼白,更像是有人用刀在黑色的纸板上划出的两道口子,透出背后某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p><p> 它在看着我。</p><p> 我百分之百确定,那两道缝隙对准的方向,就是我的脸。</p><p> 我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我想跑,但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像被冰冻在床板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个东西从那道不可能的门缝里,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往屋子里挤。</p><p> 它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被什么东西阻碍着,又或者——它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我的恐惧,享受我的无能为力。</p><p> 就在我以为它要完全挤进门缝的那一刻,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我爹的声音。紧接着,门缝里的那个东西像被什么力量弹开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但我没有产生幻觉,因为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睡衣已经湿透了,冷汗浸透了整件衣服。</p><p> 第二天早上,我鼓起勇气跟我娘说这件事。我娘正在灶台前熬粥,头都没回,说我是做了噩梦。我说不是梦,我真的看见了。我娘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那不是不相信的眼神,那是某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带着恐惧的眼神。</p><p> 但最终,她还是说:“别瞎想了,小孩子别整天胡思乱想。”</p><p> 我没有再提。</p><p> 但那天晚上的事,就像一根钉子,永远地钉在了我的记忆里。</p><p> 那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事情变得更糟了。</p><p> 顾浅的病情突然加重了。那天傍晚,我爹从供销社匆匆赶回来,脸色铁青。他二话没说,用一床薄被把顾浅裹了,抱上自行车就往外走。我娘牵着我的手跟在后面跑,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镇卫生所。</p><p> 卫生所的王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据说在镇上行医二十多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但那天他给顾浅检查完之后,脸色变得比我爹还难看。他把我爹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我爹的脸一下子白了。</p><p> 后来我才知道,王大夫说的是:“孩子烧到四十一度,心率不齐,我这边条件有限,你们赶紧送县医院吧。”</p><p> 但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去县城的最后一班中巴车下午四点就发了。我爹借了王大夫的自行车,让我娘抱着顾浅坐在后座上,自己骑车载着她们往县城赶。临走前,我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深深,你回奶奶家住一宿,明天爹就来接你。”</p><p> 我奶奶住在镇东头,离卫生所不远。我一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往奶奶家走,心里空落落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路两边的人家都早早关了灯,整个青石镇黑得像一座坟墓。</p><p> 走到半路,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p><p> 那脚步声很奇怪,轻得不像是人踩在地上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走。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我慢下来,它也慢下来。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某种恶意的游戏。</p><p> 我开始跑。</p><p> 七岁的孩子,腿短,跑不快,但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镇东头的土地庙就在前面了,过了土地庙再走五十米就是奶奶家。我在心里默念着,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p><p> 就在我经过土地庙的时候,我余光扫到庙门口的石狮子——不对,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东西。</p><p> 通体漆黑,尖尖的脑袋,两道细长的、发着微弱光芒的缝隙,正直直地对着我。</p><p>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第二眼。我拼了命地跑,一口气冲进了奶奶家的院子,把门从里面死死拴上。</p><p> 奶奶还没有睡,坐在堂屋里借着煤油灯纳鞋底。看见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皱着眉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指着门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p><p> 奶奶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后背,嘴里念叨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平静下来,结结巴巴地把看见的东西说了一遍。</p><p>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p><p>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让她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她松开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一个陶罐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投进了灶膛里。一股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像是某种干枯的植物被焚烧的味道。</p><p> 然后她转过身来,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p><p> “深深,从今天起,天黑之后,不管听见什么,不管看见什么,绝对不要开门。”</p><p> “绝对,不要,开门。”</p><p>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爹和我娘并没有到县城。</p><p> 他们在半路上出事了。</p><p> 事情是这样的:我爹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载着我娘和我妹妹,沿着通往县城的乡间土路往东骑。骑到一半的时候,经过一片杨树林,我爹说那辆自行车的车灯突然就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被人吹灭的灯一样,唰地就黑了。</p><p> 我爹以为是灯泡烧了,没太在意,摸黑继续往前骑。骑了没多远,他就觉得不对了——路两边的杨树他不认识。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有个坑。但那天晚上,周围的景物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有人在半路上把整条路偷走了,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p><p> 我娘在后面喊他:“他爹,不对,这条路不对,往回走。”</p><p> 我爹调转车头往回骑。</p><p> 骑了大概十分钟,他们看见了那座土地庙。</p><p> 我爹后来跟人说,他看见土地庙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因为他们明明是在往回骑,按理说应该离镇子越来越近才对,但土地庙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在往回骑的路上,不知不觉又折返了回来。</p><p> 就在这时候,顾浅突然大哭起来。那哭声不像一个三岁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凄厉。我娘低头看怀里的顾浅,发现她睁着眼睛,眼珠往上翻,只露出眼白,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我娘吓得差点把顾浅扔出去。</p><p> 我爹咬咬牙,说不管了,往镇上骑。他把车蹬得飞快,沿着那条他以为自己熟悉的路疯狂地往前冲。不知道冲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不是县城的灯光,是镇东头土地庙的香火。</p><p> 他们回来了。</p><p> 等他们到了奶奶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奶奶没有睡,一直坐在堂屋里等我爹他们。看见我娘怀里昏睡的顾浅,奶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爹脸色煞白的话:</p><p> “该来的,躲不掉。”</p><p> 那之后,我奶奶开始忙碌起来。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黄纸、朱砂、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纸页发黄的手抄本。</p><p> 奶奶年轻的时候是镇上有名的“看事的”,也就是北方农村常说的“神婆”。这个事我隐约知道一些,但在我出生之前她就已经金盆洗手了,据说是当年我爷爷临终前逼她发的誓。我爹也最烦别人提这件事,觉得丢人。</p><p> 但那天晚上,奶奶当着我爹的面,重新拿起了那些东西。</p><p> 我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p><p> 奶奶把黄纸裁成一条一条的,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那些符号我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不像是道家的符咒,也不像是佛家的经文,更像是某种自成一体的、古老的文字。</p><p> 画完符,奶奶把它们贴在了所有门窗上。正门上贴了最大的一个,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几乎把整扇门都遮住了。贴完之后,奶奶站在门前,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很低,低到即使你站在她旁边也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那语调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又像是一段被遗忘的祷词。</p><p> 念完之后,奶奶转过身来,对我爹说:“这符能顶七天。七天之内,你要找到那个人。”</p><p> “哪个人?”我爹问。</p><p> “林江。”</p><p> 这两个字从奶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屋子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我娘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我爹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就连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顾浅,也突然安静下来,像是在听。</p><p> 只有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p><p> 后来我才知道,林江是青石镇的一个传说。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有人说他是个高人,还有人说他不是人。他在镇子外面的破庙里住了几十年,平时靠挖野菜和偶尔有人给的施舍过活,不见人,不说话,不跟任何人有来往。镇上的人都说他“脏”,不干净,让孩子们离他远点。</p><p> 但奶奶说,只有他能帮我妹妹。</p><p> 第二天一早,我爹出门去找林江了。走之前,奶奶把一枚铜钱用红绳穿了,挂在我脖子上,嘱咐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摘下来。然后又在我左右两个耳朵眼里各塞了一团棉花,说从今天起,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把棉花取出来。</p><p> 那一整天,我和妹妹、我娘、奶奶待在后屋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微微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生物在窃窃私语。</p><p> 顾浅一直在昏睡,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我娘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单上。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图案。</p><p> 我蹲在墙角,摸着胸口的铜钱,耳朵里的棉花堵得我有点难受,世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p><p> 但即使隔着棉花,我还是听见了。</p><p> 先是远处的狗叫声。不是一两条狗在叫,而是整个镇子的狗都在叫,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整个镇子,所有狗都在向它发出警告。</p><p> 然后是我家门外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一整支军队从我家门口经过。但那脚步声又轻得不正常,轻得像落叶,像雪花,像死人翻身的声响。</p><p> 我娘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抱顾浅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发白。奶奶睁开了眼睛,看着正门的方向,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p><p> 那脚步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突然停了。</p><p> 世界安静得像坟墓。</p><p>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p><p> 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棉花,穿过门板,穿过贴满符咒的正门,像一把烧红的刀,精准地、毫不费力地切进我的耳膜。</p><p> “深深——”</p><p> 是我的声音。</p><p> 不,不是我发出的声音,而是——那个东西在模仿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跟我说话时的音调、节奏、尾音处理完全一样,就像是把我的声音录下来又重新播放了一遍。</p><p> “深深,开门,我是深深。”</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它在叫我的名字。</p><p> 我抬头看向奶奶。奶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看我,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正门的方向。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右手在膝盖上飞快地画着符号。</p><p> “深深,外面好黑,你开开门,让我进来。”</p><p>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离得更近,像是就在门外,脸贴在门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跟我说话。我几乎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带来的震动,透过门板,穿过空气,落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p><p> 我捂住了耳朵。</p><p> 但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像是根本不需要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来。它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用我的声音,用我的语气,说着那些让我害怕到极点的话。</p><p> “深深,外面有东西,你快开门让我进去——”</p><p> “深深,我好害怕——”</p><p> “深深——”</p><p>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停了。</p><p> 奶奶从板凳上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墙才站稳。她走到门前,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最大的符纸。符纸完好无损,但奶奶的脸色却变得比之前更差了。</p><p> “它长大了。”奶奶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娘解释,“以前它只能站在门外,现在它能说话了。再过几天,它就能碰到门了。”</p><p> 我娘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p><p> 那天傍晚,我爹回来了。</p><p> 他一个人回来的,浑身是泥,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进门之后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瓢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p><p> 然后他说:“他不肯来。”</p><p> 奶奶问:“你见到他了?”</p><p> “见到了,”我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不肯来,他说——”</p><p> 我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的顾浅,咬了咬牙,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p><p> “他说他帮不了我们。他说那个东西不是冲着浅浅来的,是冲着我顾家来的。他说这不是普通的脏东西,这是——”我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这是债。”</p><p> 奶奶手里的铜钱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p><p>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p><p> “他还说了什么?”奶奶问。</p><p> 我爹抬起头,看着奶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如果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让我去找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p><p> “谁?”</p><p> “您的师父,陈婆婆。”</p><p> 奶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纸还白。</p><p> “陈婆婆死了二十年了。”奶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得不像老人的颤抖。</p><p> “所以他让我去找她。”我爹说,“他说活人的事他不管,但死人的事,只有死人能管。”</p><p> 那天晚上,奶奶做了一个决定。</p><p> 她要亲自去找陈婆婆。</p><p> 不是去墓地烧纸,不是去坟前磕头,而是——奶奶用了一个词,叫“下阴”。她说她要下去,到死人的地界去,找到陈婆婆,问她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以及怎么才能把它送走。</p><p> 我爹反对。我娘也反对。但奶奶的态度比石头还硬。她说这是她欠顾家的,二十年前她就该做的事,拖到今天已经太晚了。</p><p> 那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奶奶把我叫到了堂屋。</p><p> 煤油灯已经被她吹灭了,堂屋里只点着一根白蜡烛,烛光摇曳,把奶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她坐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示意我跪在她面前。</p><p> 我乖乖跪下了。</p><p> 奶奶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那是她年轻时嫁到顾家时戴的,几十年没离过身。她用簪子尖在我额头上轻轻划了三下,不疼,但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脑门上涂了一层薄荷油。</p><p> 然后她把那根簪子塞进我手里,说:“深深,这个东西你拿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松手。”</p><p> 我问她要去哪里。</p><p> 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笑了。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近乎献祭般的平静。</p><p> 然后她闭上眼睛,头慢慢垂了下去。</p><p> 我不知道奶奶那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只记得她垂下去的头突然又抬了起来,但抬起来之后,那张脸不再是她了。那张脸上的皱纹变少了,眼睛变得又亮又深,嘴角带着一种奶奶从来不会有的、讥诮的微笑。</p><p> 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用奶奶的嘴说话了。声音还是奶奶的声音,但语调、节奏、措辞全都变了,变得像一个年轻的、精明的、不容置疑的女人。</p><p> “顾家的人,”它——她——说,“欠了二十年的债,终于要还了。”</p><p> 然后它——她——看见了我手里的银簪子。</p><p> 它的脸色变了。</p><p> 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它盯着我手里的簪子,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一个打乱了所有计划的变量。</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那个老太婆,”它说,“藏了这一手。”</p><p> 我想跑,但腿动不了。我想喊,但嘴张不开。我只能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银簪子,看着那个占据了我奶奶身体的东西用一种我不理解的、充满了恶意的目光盯着我。</p><p>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p><p>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房子都在震,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那根白蜡烛灭了,堂屋里陷入一片漆黑。我听见那个东西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然后一切归于沉寂。</p><p> 蜡烛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恢复了原样。她靠在太师椅上,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叫她,她不醒。我推她,她不动。</p><p> 我爹闻声冲进来,抱起奶奶,发现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p><p> 奶奶昏迷了三天三夜。</p><p>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白天我爹去镇上请医生,我娘守着顾浅和奶奶,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正门上那张贴得严严实实的符纸,等着天黑,又等着天亮。</p><p> 顾浅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时好时坏。她清醒的时候会叫我哥哥,会要我抱,会指着墙角说那里有人。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怎么也躲不开。</p><p> 第三天夜里,奶奶终于醒了。</p><p>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让我爹把所有门窗上的符纸都揭下来。我爹愣住了,说揭下来那个东西怎么办。奶奶说揭下来,快揭,那个东西已经不需要这些符纸了。</p><p> 我爹不信,但还是照做了。他把那些符纸一张一张揭下来,每揭一张,奶奶就问一句:“你在揭哪张?”我爹说正门的,奶奶说不是,顺序错了,先揭厨房的,再揭后窗的,最后揭正门的。</p><p> 符纸全部揭下来之后,奶奶让我爹把那些纸拿到院子里烧掉。纸烧到一半的时候,起了一阵怪风,把燃烧的纸灰卷起来,在空中旋成了一个螺旋状的小旋风。那旋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径直朝正门的方向刮去,撞在门板上,散了。</p><p> 奶奶看着那阵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会起鸡皮疙瘩的话:</p><p> “它进来了。”</p><p> 那天深夜,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东西的全貌。</p><p>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了二十五年,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晰,从未褪色过。</p><p> 奶奶让全家人都待在后屋里,不许出来。她自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了三个碗:一碗清水,一碗白米,一碗生鸡蛋。她穿上了压在箱底二十年的那套蓝布衣裳——据说那是当年她给人“看事”时穿的“行头”,袖口和领口绣着一些暗红色的纹样,不是花,不是鸟,而是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符号。</p><p> 我爹本来要陪奶奶坐在堂屋里,但奶奶不让。她说这件事,顾家的男人不能在场,除了一个人。</p><p> 那个人是我。</p><p> 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偏偏要我在场。我才七岁,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添乱。但奶奶的态度非常坚决,她说这根银簪子在我手里,所以必须我在场。</p><p> 于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和后屋之间的门槛上,手里攥着奶奶给我的银簪子,透过半掩的隔扇门,看着堂屋里发生的一切。</p><p> 那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午夜。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小方桌上的三只碗在黑暗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光——不是碗本身在发光,而是碗里的东西,清水、白米、生鸡蛋,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微弱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像是三个小太阳被缩小了放在碗里。</p><p> 奶奶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嘴唇微微翕动,念着什么。这一次我离得近,听清了一些音节,但不是任何我认识的语言,不是方言,不是普通话,甚至不像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那些音节之间没有停顿,没有呼吸,像是从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里捞出来的碎片,支离破碎,不知所云。</p><p> 突然,奶奶睁开了眼睛。</p><p>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猛地一下弹开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拉了一下开关。她的瞳孔——我记得很清楚——她的瞳孔在那瞬间变得极黑极大,黑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只剩下边缘一圈细得看不见的白。</p><p> 然后她说话了。</p><p> 但不是她的声音。</p><p>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粗粝,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那声音从奶奶瘦小的身体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荒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就像是一只蚂蚁发出了一头牛的叫声。</p><p> “顾家的人,欠我的东西,该还了。”</p><p> 奶奶的声音——不,那个东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撞在墙壁上,产生了一圈又一圈的回声。我捂着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p><p> 我爹从后屋里冲了出来,想要跑到堂屋里去,但刚跨过门槛,就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弹了回来,整个人摔倒在地,鼻血直流。我娘尖叫着把他拖回去,隔扇门砰地关上了,再也推不开。</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堂屋里的奶奶——或者已经不再是奶奶的东西——张着嘴,发出那个男人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像宣读判决书一样,说出了顾家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p><p> “二十年前,顾家老二答应过的事,没有做到。答应过要给的,没有给。答应过要还的,没有还。”</p><p> 顾家老二,说的是我二叔。顾家的二儿子,顾平。</p><p>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二叔。不是因为他在外地工作或者在外地生活,而是因为——他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据说是掉进镇外的河里淹死的。我爹从来不提他,家里也没有他的任何照片,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p><p> 但那天晚上,那个东西用奶奶的嘴,说出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p><p> “他来找过我,”那个声音说,“在死之前七天。他来求我,求我帮他做一件事。他答应事成之后,用他最珍贵的东西来换。”</p><p> “但他骗了我。”</p><p> “他没有给我他答应过的东西。所以七天之后,他死了。是我拿走的。不是意外,不是淹死,是我拿走的。”</p><p> “这还不够。他欠我的,不是一条命能还清的。他是顾家的人,他欠的,就该顾家还。”</p><p> 那个声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p><p>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p><p> “顾家最小的那个,我要了。”</p><p> 最小的那个,是顾浅。</p><p>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愤怒——那种即使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也会有的、保护亲人的本能带来的愤怒。</p><p> 我从门槛上站了起来。</p><p>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坐在这里,听那个东西说要带走我妹妹,什么都不做。</p><p>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银簪子。</p><p> 簪子在黑暗中突然亮了。</p><p> 不是反射光,而是它自己在发光,一种冷冷的、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很弱,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堂屋里,亮得像一柄利剑。</p><p> 那个东西——那个占据了奶奶身体的东西——感觉到了那道光。</p><p> 奶奶的头缓缓转向我,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簪子。我看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我无法命名的、类似于惊讶的东西。</p><p> “那个老太婆,”它用那个男人的声音说,“她把她的命给了你。”</p><p> 我不懂它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手里的簪子越来越亮,亮到我的手指开始发热,发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但我不松手。奶奶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松手。</p><p> 那个东西盯着我看了很久。</p><p> 然后它笑了。</p><p> 奶奶的嘴咧开,露出一个不该属于一个八十多岁老人的、残忍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容。</p><p> “有意思,”它说,“二十年了,终于有点意思了。”</p><p> 说完这句话,奶奶的眼睛突然闭上了。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差点从太师椅上摔下来,然后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p><p> 堂屋里的灯亮了——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屋绕了出来,用颤抖的手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桌上的煤油灯。</p><p> 一切恢复正常。</p><p> 清水还是清水,白米还是白米,生鸡蛋还是生鸡蛋。奶奶靠在太师椅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那根银簪子在我手里,已经不再发光,冰凉冰凉的,像一件普通的旧首饰。</p><p> 只有一件事不对。</p><p> 碗里的生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p><p> 蛋壳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从那道缝里,无声无息地,流出了一股黑色的、黏稠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那液体顺着碗壁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是在腐蚀木头。</p><p> 我爹走过来,把那个碗端起来,倒进了灶膛里。</p><p> 灶膛里的火轰地一下窜起老高,颜色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诡异的蓝绿色。那火烧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永远不会熄灭。</p><p> 在那蓝色的火焰里,我看见了一张脸。</p><p> 不是奶奶的脸,不是我爹的脸,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的脸。那张脸很长,很瘦,头顶尖尖的,像是被人用手从两边挤压过。眼睛是两条细长的缝隙,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p><p> 它看着我,在那团蓝色的火焰里,隔着一个世界,看着我。</p><p> 然后火焰灭了。</p><p> 那张脸消失了。</p><p> 但我知道,它没有走。</p><p> 它还在那里,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看着,算计着。像一头耐心的野兽,等待着猎物松懈的那一刻。</p><p> 第二天早上,奶奶醒了。</p><p>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找我要那根银簪子。我把簪子递给她,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叹了口气,又把簪子还给了我。</p><p> “簪子里的东西已经用了,”奶奶说,“现在它就是一根普通的簪子了。但你留着吧,当个念想。”</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我问奶奶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找到了陈婆婆。”</p><p> “她说了什么?”</p><p> 奶奶没有回答。她看着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陌生人。</p><p> “深深,”她说,“你知道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个东西看到你拿着簪子,就停下来了吗?”</p><p> 我摇头。</p><p> “因为它认出了那根簪子,”奶奶说,“那不是我的簪子,那是陈婆婆的。陈婆婆活着的时候,用这根簪子收了不知道多少脏东西。这根簪子上沾着那些东西的气息,它认出来了,所以怕了。”</p><p> “但它更怕的不是簪子,”奶奶顿了顿,继续说,“它怕的是你。”</p><p> “我?”</p><p> “陈婆婆说,你天生不是普通人。你的眼睛,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你的命,跟那个东西有关系。”</p><p> “什么关系?”</p><p> 奶奶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p><p> “二十年前,你二叔去找那个东西的时候,它要他答应,事成之后,用顾家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你二叔答应了,但他没有兑现。所以它拿走了他的命。”</p><p> “然后呢?”我问。</p><p> “然后它发现,顾家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顾平的命。”奶奶的声音在颤抖,“顾平的命不值钱。顾家最珍贵的东西,是还没出生的你。”</p><p> 屋子里安静了。</p><p>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鼓。</p><p> “所以,”奶奶说,“这二十年,它不是来讨债的。它是来要你的。”</p><p> “浅浅不是它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浅浅只是它的饵。它知道,如果直接冲你来,我、陈婆婆、这满屋子的符咒,都会拼了命地挡。所以它从浅浅开始,一点一点地,试探我们的底线,削弱我们的力量,直到我们再也没有能力保护你。”</p><p> “昨晚陈婆婆告诉我,那个东西已经等了二十年,它有的是耐心。它知道人都会老,会死,会离开。它在等我们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你一个人,到时候——”</p><p> 奶奶没有说下去。</p><p>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p><p>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保护我了。</p><p> 那天之后,我们一家搬离了青石镇。</p><p> 我爹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子,把我娘、我和顾浅接了过去。奶奶没有跟来,她说她要留在老宅子里,守着那个东西,不让它跟过来。</p><p> 我爹劝了她很多次,她都不肯。她说那个东西盯上了顾家,如果不留在那里守着,它就会跟着我们走。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永远甩不掉。</p><p> “我活不了几年了,”奶奶说,“在我死之前,让我做点有用的事。”</p><p> 我们离开青石镇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爹借了一辆三轮车,把能带的东西都搬了上去。顾浅还在发烧,迷迷糊糊地躺在我娘怀里。我一个人坐在三轮车的车厢里,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青石镇,看着镇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p><p> 车子开到镇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p><p> 在土地庙旁边,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站着一个东西。</p><p> 通体漆黑,尖尖的脑袋,两道细长的、发着微弱光芒的缝隙,正直直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p><p> 它没有追来。</p><p>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在等待。</p><p> 我突然想起了奶奶说的那句话。</p><p> “它有的是耐心。”</p><p> 车子越开越远,青石镇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它就不存在。它们就在那里,在视线之外,在意识边缘,在每一个你不设防的瞬间,等着你。</p><p> 我们到了县城以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我爹在县城的百货大楼找到了新工作,我娘在家照顾我和顾浅,顾浅的烧慢慢地退了,不再说胡话,也不再对着墙角喊“有人”了。我去了县城的小学上学,交了几个新朋友,学着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p><p> 但我没有忘记。</p><p> 我忘不了那个东西。忘不了它站在门缝里的样子,忘不了它用我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忘不了它在那团蓝色火焰里露出的那张脸。最重要的是,我忘不了奶奶说的那句话——“你的命,跟那个东西有关系。”</p><p> 有关系。</p><p> 什么关系?</p><p> 我试过问我爹,他不肯说。问得急了,他就发火,说小孩子别问这些,都是封建迷信,都是假的,都是你自己吓自己。但我看得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躲闪的,手是在抖的。</p><p> 后来我学会了不问。</p><p> 我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压在心底,锁进记忆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假装它们不存在。我认真地学习,考上了县城最好的中学,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成了一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成年人。</p><p> 但每隔一段时间,在那些最安静的夜晚,在那些最不经意的瞬间,我还是会感觉到它。</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p><p> 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上。</p><p> 我知道它在看我。从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隔着一个我跨越不了的距离,看着我。像一头耐心的野兽,等待着一个它确定无疑的机会。</p><p> 奶奶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p><p> 临终前,我爹把她从青石镇接到了县城医院。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拉着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跟我说了几句话。</p><p> “深深,”她说,“那个东西还在。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或者——直到它死。”</p><p> “它到底是什么?”我问。</p><p> “我不知道,”奶奶说,“陈婆婆也不知道。她说那不是普通的鬼,不是妖,不是怪,不是任何她知道的东西。她说那个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老,都强,都执拗。”</p><p> “那我该怎么办?”</p><p> 奶奶没有回答。</p><p>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p><p> 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p><p> 她说的是:“找到林江。”</p><p>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p><p> 再也没有睁开。</p><p> 那之后的日子,我按部就班地长大,念书,工作,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但奶奶临终前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掉。</p><p> 找到林江。</p><p> 林江还活着吗?二十年前他就是个老人了,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就算还活着,也得九十多岁了。而且他在哪里?青石镇外的破庙早就拆了,他要是还活着,又能去哪里?</p><p> 我试过打听,但没有任何结果。青石镇的人提起林江,都含糊其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走了,有人说他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人们编出来的一个故事。</p><p> 但我心里清楚,他存在过。我爹去找过他,他跟我爹说了那些话。他一定知道些什么,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知道它为什么要缠着我,知道怎么才能把它送走或者——杀死。</p><p> 问题是我找不到他。</p><p>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在省城租了一间小公寓,过着朝九晚五的平淡生活。我交了女朋友,分了,又交了,又分了。我试着让自己相信,那些童年的经历只是小孩子的幻觉,是我多思多虑的大脑编造出来的故事,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褪色,慢慢模糊,最终消失不见。</p><p> 但它们没有褪色,没有模糊,没有消失。</p><p> 二十五年过去了,七岁那年的每一个细节,依然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清晰。门缝里的那个东西的形状,它那两道发光的缝隙的角度,它用我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时的语调,甚至那晚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潮湿的、腐朽的、像是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开启的地下室的味道——所有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脑子里刻了一张光盘,随时可以调出来播放。</p><p> 我开始失眠。</p><p> 不是因为工作压力,不是因为感情问题,而是因为那根针。</p><p> 那根扎在后脑勺上的、看不见的针。</p><p> 每天晚上,当我把灯关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它就会出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脑勺的位置传来,沿着脊椎往下走,走遍全身,让我每一寸皮肤都起鸡皮疙瘩。</p><p> 我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我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东西站在门缝里,没有东西蹲在墙角,没有任何异常。</p><p> 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p><p> 每次我告诉自己这是疑神疑鬼,这是心理作用,这是我童年的创伤在作祟——就在这时候,我会听见那个声音。</p><p> 不是真实的、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一种更隐秘的、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那个声音用不属于任何人的语调,说着一句我听了无数遍的话:</p><p> “深深——”</p><p> 它在叫我的名字。</p><p> 后来我就不关灯睡觉了。我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整夜整夜地开着。有光的时候,那种感觉会弱一些,但还是存在,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怎么都脱不掉。</p><p> 我试过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我开了一些安眠药。安眠药确实有用,吃完之后我会沉沉睡去,不做梦,不惊醒,一觉到天亮。但第二天醒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强烈了,像是它在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些事情,一些我不知道的、不愿让我知道的事情。</p><p> 吃了大概两个月的安眠药之后,我决定戒掉。</p><p> 不是因为副作用,而是因为一个梦。</p><p> 不,不是梦。</p><p>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清醒梦,也许是灵魂出窍,也许是别的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在我吃完安眠药、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之后,我看见了它。</p><p> 不是站在门缝里,不是站在远处的柳树下,而是就站在我的床边。</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我躺在床上,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但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或者说,我以为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我的右手边,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p><p> 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通体漆黑,尖尖的脑袋,在那两道细长的缝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更直接的方式,穿透我的皮肤,穿透我的肌肉,穿透我的骨骼,看着我的灵魂。</p><p> 我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想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上了一样。</p><p> 然后我听见了它的声音。</p><p> 不是用我的声音,不是用奶奶的声音,不是用任何人的声音。这一次,它用的是它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回响。</p><p> “顾深,”它说,“二十五年前,你奶奶把她的命给了你,让你多活了二十五年。但那根簪子里的东西,已经用完了。”</p><p> “你奶奶死了。”</p><p> “你爹老了。”</p><p> “你娘病了。”</p><p> “没有人能保护你了。”</p><p> “你是我的。”</p><p> 我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我是我自己的,想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拥有另一个人。但我说不出话,我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含混的、无意义的喉音。</p><p> 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挣扎,那两道缝隙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笑。</p><p> “别急,”它说,“我不急着要你。我等了二十五年,可以再等二十五年。你的人生还长,你的恐惧还在生长,我要的不是一具尸体,我要的是你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恐惧,全部的绝望。”</p><p> “在你最快乐的时候,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我会来的。”</p><p> “我一直在看着你。”</p><p> 我从那个状态中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被汗水浸透了,床单上有一大片湿痕,像是有人在我身上泼了一桶水。我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p><p> 床头灯还亮着,灯光微弱而温暖。</p><p> 但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p><p> 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水雾上,有人——或者说,有东西——用手指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p><p> “等。”</p><p> 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p><p> 我要回青石镇。</p><p> 我要找到林江,或者找到任何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的人。我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缠着我,怎么才能把它赶走。</p><p>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年男人,受过高等教育,在大城市做着体面的工作,居然要回老家去找一个可能早就死了的疯子,就为了弄明白一个童年阴影的真相。</p><p>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p><p> 因为它说的是对的。奶奶死了,我爹老了,我娘病了。没有人能保护我了。如果我继续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总有一天,它会来的。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我最快乐的时候,它会来的。</p><p> 然后它会拿走我的一切,就像它拿走了我二叔的命一样。</p><p> 不,比那更糟。</p><p> 它会拿走我。</p><p> 所以我必须去。</p><p>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买了回青石镇的长途汽车票。出发那天早上,我给在老家县城的老爹打了个电话,说我回去看看他和我娘。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回来看我们,还是回青石镇?”</p><p> 我愣了一下,说:“都想看看。”</p><p>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p><p> 然后他说:“你奶奶临走前跟我说,让你别回去。她说那个东西在青石镇等你,你回去了,就再也走不了了。”</p><p> “爹,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p><p>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p><p> “你跟你奶奶一样犟,”他说,“我拦不住你。但我告诉你一件事。”</p><p> “什么事?”</p><p> “林江还活着。他在青石镇。这二十多年,他哪儿都没去,一直住在镇子外面。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神仙,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奶奶说过的那些话,只有他能解释。”</p><p> “他为什么不肯帮我?”</p><p> “因为他要你自己去找他。他说过一句话,你奶奶告诉我的,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说,‘顾家的那个孩子,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会来找我。等他来找我的时候,他才配知道答案。’”</p><p> “配知道答案?”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荒谬极了,“这是什么意思?”</p><p> “我不知道,”我爹说,“但你现在要去找他了,不是吗?”</p><p> 我没有说话。</p><p> “深深,”我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哀求,“答应我一件事。”</p><p> “什么事?”</p><p> “不管你在青石镇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遇到什么,别逞能。不行就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省城去,跑到北京去,跑到国外去。有些东西,躲不过就逃,逃不过就躲,命比面子重要。”</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我答应你。”我说。</p><p> 但我和我爹都知道,这是一句空话。</p><p> 有些东西,你躲不掉,也逃不掉。因为它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每一个梦里。你能跑到天涯海角,但它就在那里,在你心里,在你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一直看着你。</p><p> 长途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四个小时,又转省道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一个灰扑扑的路边站牌前停了下来。青石镇到了。</p><p> 我从车上下来,拎着行李,站在那条二十五年没走过的路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p><p> 镇子变了很多。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贴着白瓷砖的两层小楼。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铺上了水泥,路两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镇子东头那座土地庙还在,但翻新过了,刷了红漆,庙门口的石狮子换了一对新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p><p> 但有些东西没变。</p><p> 镇子外面那片杨树林还在,比以前更密更高了。镇子后面那条河还在,河水还是那种浑浊的黄绿色,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最重要的是,镇子最深处,我家那座老宅子还在。</p><p> 我没有先去老宅子。我先去了镇东头,我奶奶的老房子。</p><p> 那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紧闭,门上的锁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草,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我无数次跑进去的门,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p><p> 奶奶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将近六十年,在这间屋子里养大了我爹和我二叔,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她生命中最后的岁月。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她告诉我要找到林江。</p><p> “请问,你找谁?”</p><p>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p>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像两把藏在雾里的刀。</p><p> “您好,我是顾家的,顾深的儿子,以前住在这里的。”我说。</p><p> 老头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p><p> “顾家的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回来了。”</p><p> “您认识我?”</p><p>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奶奶。这个镇上的人,谁不认识你奶奶?”老头顿了顿,“你是回来找那个东西的?”</p><p> 我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二十五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那件事。</p><p> “你知道那个东西?”我问。</p><p>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拄着竹竿,慢慢地走到院墙边,坐下来,拍了一下身边的石头,示意我也坐。</p><p> 我坐下了。</p><p> “你奶奶走了以后,”老头说,“那个东西安静了几年。大概三四年吧,什么都没发生,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过去了。但后来——”</p><p> 他停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p><p> “后来怎么了?”我问。</p><p> “后来镇上开始有人失踪。不是一下子就失踪的,是隔一段时间少一个,隔一段时间少一个。开始是些流浪汉,没人注意。后来是些独居的老人,家里人报了警,警察来找过,没找到。再后来——”</p><p> 老头的嘴唇抖了一下。</p><p> “再后来,失踪的是孩子。”</p><p>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p><p> “第一个孩子是王家的孙子,五岁,在自己家院子里玩,大人进屋倒杯水的功夫,出来就不见了。找遍了整个镇子,找不到。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p><p> “第二个孩子是李家的闺女,四岁,夜里从床上不见了。门窗都是锁着的,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孩子就这么没了。”</p><p>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p><p>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p><p> “后来镇上的人开始搬家。能走的都走了,走不掉的也想办法走了。现在的青石镇,常住人口不到二十年前的一半。”</p><p> “警察没有查出什么?”我问。</p><p> “警察能查出什么?”老头苦笑了一声,“他们查来查去,最后说是人贩子干的。但哪个镇的人贩子这么厉害,能穿墙入室,能在大人眼皮底下把孩子偷走?”</p><p> “你觉得是那个东西干的?”</p><p> 老头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p><p>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那个东西在等你。它不动别人家的孩子,是因为它不是冲着别人家的孩子来的。它冲着你来的。但它要的是你的恐惧,你的绝望,你的一切。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最恐惧、最绝望?”</p><p> 他停顿了一下。</p><p> “从他身边最亲的人开始。”</p><p> 我想起了顾浅。二十五年前,那个东西就是从顾浅开始的。它没有直接冲我来,而是先对顾浅下手,让我家人陷入恐惧和绝望,让我在那种氛围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崩溃。</p><p> 现在它又开始了。</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但它等不了二十五年了。它没有那个耐心,或者说,它没有那个必要。奶奶死了,我爹老了,我娘病了。所有挡在我和它之间的东西都消失了,或者正在消失。它现在可以毫无阻碍地走向我,一步一步地,带着我从它那里感受过的所有恐惧,走向我。</p><p> “林江在哪里?”我突然问。</p><p> 老头愣了一下。</p><p> “你找他?”</p><p> “我奶奶让我来找他。”</p><p>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拄着竹竿,朝镇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p><p> “跟我来吧。”</p><p> 我跟着老头穿过整个镇子,走到镇子最西边,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边上。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荒地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快要倒塌的土坯房。</p><p> “他就住在那里,”老头指着那座土坯房,“但你要小心,他不太正常。”</p><p> “什么意思?”</p><p>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清醒的时候,他能说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不清醒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运气好的话,赶上他清醒的时候,他可能会跟你说一些话。运气不好的话——”</p><p> 老头没有说下去,耸了耸肩,转身走了。</p><p> 我站在小河边,看着对岸那座土坯房,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我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蹚过那条快要干涸的河,水只没过了我的小腿肚,冰凉冰凉的,像是踩进了冬天。</p><p>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生锈的铁丝随意地绕了两圈。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某个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p><p>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借着那点光,我看见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铺着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铁锅;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野菜和树根。</p><p> 床上坐着一个人。</p><p> 不,不是坐着,是蹲着。他蹲在那张破床上,两条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他的头发又长又白,乱得像鸟窝,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他的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露出来的皮肤又黑又皱,像风干了的橘子皮。</p><p> “林江?”我试探着叫了一声。</p><p> 那个人没有动。</p><p> 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p><p>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一些。就在这时候,他动了。他的头慢慢地抬起来,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脸。</p><p> 那张脸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要老。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干裂的缝隙。</p><p>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是亮的。</p><p> 不是老人眼睛里的那种浑浊的亮,而是一种清澈的、锐利的、像两把刀一样的亮。那双眼睛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p><p> “你来了。”他说。</p><p>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p><p> “你知道我会来?”我问。</p><p>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他说,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比我想的来得晚。我以为你二十岁就会来,但你拖到了三十二岁。”</p><p> “你一直在等我?”</p><p> “没有,”他说,“我在等那个东西。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手。它不出手,你永远不会来找我。它出手了,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p><p>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直接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p><p> 林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我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p><p> “你知道吗,”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鬼可怕,比妖可怕,比任何你能想象出来的怪物都可怕。”</p><p> “什么东西?”</p><p> “你自己。”</p><p>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p><p> “那个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他说,“它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它是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的嫉妒,你的恨意。所有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压在了心底的、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都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个有形状、有意志、有力量的东西。”</p><p> “你二叔当年去找它的时候,它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它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思想。但你二叔给了它一样东西。”</p><p> “什么东西?”</p><p> “一个承诺。”</p><p> 林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p><p> “你二叔答应它,事成之后,用顾家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他没有兑现,所以它拿走了他的命。但你二叔的命不够珍贵,不够喂饱它。它尝到了血肉的味道,尝到了恐惧的味道,尝到了绝望的味道,它想要更多。”</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它开始成长。它从你二叔的命里吸收了力量,从你奶奶的恐惧里吸收了力量,从你爹的愤怒里吸收了力量,从你娘的眼泪里吸收了力量。它越长越大,越来越强,越来越像一个人——不,越来越像一个比人更可怕的东西。”</p><p> “但最让它强大的,是你。”</p><p> “你七岁那年,看见它站在门缝里,你害怕了。你害怕到不敢睁眼,不敢呼吸,不敢动弹。你给了它它最想要的东西——恐惧。从那天起,它就跟你绑在一起了。你的每一个恐惧,都会让它长大一分。你的每一个噩梦,都会让它真实一分。你的每一次逃避,都会让它强大一分。”</p><p> “它就是你。你就是它。”</p><p> 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p><p>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鼓。</p><p>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东西是我自己?”</p><p> “不完全是,”林江说,“它最初不是你,它是你二叔召来的一个东西。但你二叔死后,它缠上了你。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最弱,最容易害怕,最容易给它它想要的东西。它像一条水蛭,吸食你的恐惧为生。吸了二十五年,它已经长得足够大了,大到可以离开你,独立存在了。”</p><p> “但它还不能完全独立。它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p><p> “什么?”</p><p> “你的命。”</p><p> 林江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p><p> “它要你心甘情愿地把命给它。不是抢,不是偷,不是用暴力夺走,而是要你主动地、自愿地、毫无保留地,把你自己交给它。”</p><p> “凭什么我要给它?”我问。</p><p> “因为它会让你觉得,你没有别的选择。”林江说,“它会从你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拿走。你妹妹,你爹,你娘,你的朋友,你的爱人,所有你在乎的人。它会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消失,直到你终于承受不住,终于崩溃,终于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终于愿意把自己交给它。”</p><p> “那时候,它就真正完整了。它就不再是一个依附于你的影子,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拥有自由意志的存在。一个比任何人都强大、都聪明、都可怕的存在。”</p><p>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我保持清醒。</p><p> “那我要怎么做?”我问,“怎么才能阻止它?”</p><p> 林江看着我,很久很久。</p><p>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p><p> “你阻止不了它。”</p><p> “什么?”</p><p> “你阻止不了它,”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人能阻止它。因为它就是你。你怎么阻止你自己?你怎么杀死你自己?你怎么摆脱你自己?”</p><p>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p><p> 林江闭上了眼睛。</p><p>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锐利的、刀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怜悯的光。</p><p> “顾深,”他说,“你奶奶把那根簪子留给你了,对吗?”</p><p> 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簪子。它一直放在我的钱包里,二十五年了,不管换多少个钱包,这根簪子永远在里面。它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根发光的簪子了,它只是一根普通的、旧旧的、带着暗红色锈迹的银簪子。</p><p> “这根簪子,”林江说,“是你奶奶的师父陈婆婆留下的。陈婆婆活着的时候,用这根簪子收了九十九个东西。不是杀死它们,是收了它们。把它们封在簪子里,让它们永远不能出来害人。”</p><p> “你奶奶用它封住了那个东西一次,但那根簪子里的力量已经用了太多,封不住它了。它已经挣脱了。”</p><p> “那这根簪子还有什么用?”我问。</p><p> “有用,”林江说,“非常有用。但要看用的人是谁。”</p><p> “什么意思?”</p><p> “这根簪子只能由你来用,”林江说,“别人用它,就是一根普通的簪子。你用它,它就是唯一能伤到那个东西的东西。”</p><p> “为什么?”</p><p> “因为它就是你。你就是它。只有你自己,才能伤到你自己。”</p><p> 林江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身体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簪子。</p><p> “顾深,”他说,“你要想清楚一件事。”</p><p> “什么事?”</p><p> “如果你用这根簪子去伤它,你会伤到你自己。如果你用这根簪子去杀它,你也会死。因为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们是绑在一起的,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p><p> “那我怎么办?”我问,“难道就让它这么下去?让它一个接一个地把我身边的人害死,然后最后把我自己吞掉?”</p><p> 林江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神情。</p><p> “有一个办法,”他说,“但你可能不会喜欢。”</p><p> “什么办法?”</p><p> 林江沉默了很久。</p><p>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你要让它进来。”</p><p> “让它进到哪里?”</p><p> “进到你身体里。”</p><p> 我愣住了。</p><p> “你在说什么?”我说,“让它进到我身体里?那不就是它想要的吗?那不就是把命给它吗?”</p><p> “不一样,”林江说,“它想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它。但如果你不把自己交给它,而是把它锁在你身体里呢?用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你的灵魂,把它封在里面,永远不放出来。”</p><p> “那我不就成了它的容器?”</p><p> “对,”林江说,“你就是它的容器。从二十五年前,你第一次在门缝里看见它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它的容器了。但区别在于,你是主动地锁住它,还是被动地被它吃掉。”</p><p> 我盯着手里的簪子,心里乱得像一团麻。</p><p> “陈婆婆当年,”林江继续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她用一个东西封住了另一个东西,但不是用簪子。她用她自己。”</p><p> “什么意思?”</p><p> “她把自己变成了容器。她把一个比她强大得多的东西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封了整整四十年。直到她死的那天,那个东西都没有出来过。”</p><p> “她是怎么做到的?”</p><p> 林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那张破床前,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东西。</p><p> 那是一个布包,用一块发黑的粗布裹着,外面缠了好几圈麻绳。他把布包递给我,示意我打开。</p><p> 我解开麻绳,打开粗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p><p> “陈氏笔记”</p><p> 我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字体,不是楷书,不是行书,不是草书,而是一种自成一体的、古老的、像是从竹简上直接拓下来的文字。</p><p> 我认不出上面的字。</p><p> “这是陈婆婆留下的,”林江说,“里面记载了她一生见过的东西,做过的事,还有——封住那个东西的方法。”</p><p> “我认不出这些字。”我说。</p><p> “你不需要认出来,”林江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p><p> “什么事?”</p><p> “带着这本笔记,回到你家老宅子里。在你奶奶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把簪子插进你的左手掌心,然后用你的血,在这本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你自己的名字。”</p><p> “然后呢?”</p><p> “然后你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p><p> 我看着林江,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在骗我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真诚——或者某种比真诚更深沉的东西。</p><p>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p><p> 林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p><p> “因为我也欠你奶奶的,”他说,“二十五年前,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拒绝了她。我说我帮不了她,让她去找陈婆婆。她去了,回来了,然后就死了。”</p><p> “如果我当年帮了她,她可能不会死。”</p><p> “所以你现在在弥补?”我问。</p><p> “我在还债。”林江说。</p><p> 我拿着那本《陈氏笔记》,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把整个世界染黑。</p><p> 林江重新蹲回他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他不再说话,不再看我,像是已经把我忘了。</p><p> 我转身走出了那间土坯房。</p><p>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那条小河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地面上的一道伤口。远处的青石镇亮着零星的灯光,稀稀拉拉的,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p><p> 我站在河边,把那本笔记揣进口袋,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心里想着林江说的那些话。</p><p> “你要让它进来。”</p><p> “你就是它,它就是你。”</p><p> “你要用自己的身体把它锁住。”</p><p>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首可怕的童谣,怎么都停不下来。</p><p> 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腥涩的气味。我打了个寒颤,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后脑勺上那根针又出现了。</p><p>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p><p> 它就在那里。</p><p> 在黑暗中,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等待着,算计着,享受着我的恐惧。</p><p> 我抬起头,看向黑暗的深处。</p><p> 在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两道细长的、发着微弱光芒的缝隙,正直直地看着我。</p><p> 它在笑。</p><p>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