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教室里的纸巾
<p>一</p><p> 林晚棠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安静。</p><p> 她是青石中学高二(三)班的语文老师,今年二十六岁,教龄刚满三年。青石中学坐落在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中间,教学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裂缝像蛛网一样从墙角蔓延开来。三班的教室在四楼最东头,紧挨着一间常年锁着的储物间。那间储物间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门板底部有一道裂缝,偶尔会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p><p> 那天是周四,下午第二节是她的作文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认真,有的走神,有的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十月的风把操场上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p><p> 她正在讲如何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举了一个例子,说:“你们写一个人紧张,不要只写‘他很紧张’,要写他具体在做什么——比如不停地转笔,比如手心出汗,比如……”</p><p>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p><p> 那个座位是空的。</p><p> 她隐约记得那个位置坐的是一个叫苏小晚的女生,性格安静,成绩中等,存在感不高。林晚棠对苏小晚的印象仅限于几次作业批改——字迹工整,作文写得中规中矩,没有什么亮点,也没有什么差错。</p><p> “苏小晚今天没来?”她随口问了一句。</p><p>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凝固般的、带着某种微妙紧张的安静。她看见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坐在苏小晚后面的男生——一个叫周浩的胖乎乎的孩子——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躲避什么。</p><p> 班长陈敏举手说:“老师,苏小晚请假了,她妈妈打电话给班主任了。”</p><p> “哦,好。”林晚棠没有多想,继续讲课。</p><p>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走廊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闹,声音很大。她经过那间储物间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p><p> 门缝里那股霉味比往常更浓了。</p><p> 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向楼梯口。走到拐角处,她差点撞上一个人——是班主任老刘,刘德明,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教师,教数学,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p><p> “林老师,下课了?”老刘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p><p> “嗯,刚上完作文课。”林晚棠犹豫了一下,说,“刘老师,我班上的苏小晚今天没来,说是请假了?”</p><p> 老刘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像是脸上的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对,她妈妈打电话来了,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两天假。”</p><p> “没什么大事吧?”</p><p> “没有没有,小孩子嘛,头疼脑热的,休息两天就好了。”老刘摆摆手,像是急着把这件事翻过去,“对了,林老师,下周的月考卷子你出好了吗?”</p><p>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p><p> 林晚棠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批改作业。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她改了几本作文,忽然觉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放下红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p><p> 四楼的高度正好能看见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看见有几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绕着操场跑步,脚步杂乱无章。</p><p> 她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扫过窗台。</p><p> 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p><p> 那是一包纸巾,心相印的,绿色包装,上面印着几片竹叶。纸巾包已经被拆开了,口子撕得不太整齐,里面露出几张叠好的白色纸巾。纸巾包的外面沾着一点灰黑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p><p> 林晚棠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不起来这包纸巾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办公室的窗台平时很少有人放东西,偶尔会有老师放一盆绿萝或者一杯茶,但纸巾……她不记得有人放过纸巾。</p><p> 她伸手拿起那包纸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印着产品的成分表和保质期,没什么特别的。她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竹子香味,跟普通的纸巾没什么两样。</p><p> 她正要把纸巾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巾包侧面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她翻过来一看,发现侧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笔芯已经快没水了:</p><p> “苏小晚。”</p><p> 林晚棠的手指僵了一下。</p><p>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一个人用不习惯的姿势写的——比如,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黑暗中写的。</p><p> “这是谁的?”她举着纸巾包,问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p><p> 坐在她对面的历史老师张琳抬起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知道,不是我的。”</p><p> 旁边的英语老师李敏也看了看:“没见过。”</p><p> “上面写着苏小晚的名字,”林晚棠说,“是我班上的一个学生。”</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哦,那可能是学生落在这儿的。”张琳不以为意地说,“小孩子丢三落四的,正常。”</p><p> 林晚棠把纸巾包放在桌角,继续批改作业。但她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总在她眼前晃。</p><p> 苏小晚。</p><p> 她想起一件事。上周的某一天——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她下课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苏小晚一个人站在储物间门口。那个女生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门底下的那道缝。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苏小晚,回教室了”,那个女生就转过身来,默默地走回了教室。</p><p> 现在回想起来,苏小晚转身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林晚棠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词:一种告别的表情。</p><p> 就像一个站在月台上的人,明知道列车不会再来,却还在等。</p><p> 那天晚上,林晚棠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是老居民楼改造的,墙壁有些地方开始掉漆。她一个人住,养了一只橘猫,叫年糕,是她去年从路边捡回来的。</p><p> 她洗完澡,靠在床头翻手机。年糕蜷在她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她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又看了看班级群,没有什么异常。</p><p> 她放下手机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包纸巾。她把纸巾从包里拿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带回来了,也许只是顺手——放在床头柜上。昏黄的台灯光线下,那三个小字显得更加模糊了,像是随时会消失。</p><p> “苏小晚。”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p><p>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女生的样子。中等身高,偏瘦,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型偏长,眼睛不大,嘴唇有点薄,皮肤偏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白,像是一直没怎么晒过太阳。校服总是穿得很整齐,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扣得严严实实。</p><p> 她想起上周批改苏小晚的周记时,看到的一段话。那段话写在一篇关于“我的周末”的作文里,大部分学生写的是打游戏、看电影、跟朋友出去玩,苏小晚写的是:</p><p> “周末两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帘拉得很紧,阳光照不进来。我坐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去年冬天就有了,最开始只有一小段,现在越来越长了。我在想,它最终会延伸到什么地方。也许有一天,它会穿过整个天花板,然后墙壁也会裂开,整间屋子都会裂开,我也会裂开,变成两半。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p><p> 林晚棠当时在这段话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写了一句批注:“文笔细腻,但要注意阳光和心情的关系哦:)”后面加了一个笑脸的符号。</p><p>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脸符号显得格外刺眼。</p><p> 她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班级群,找到苏小晚的微信头像。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个性签名是一行小字:“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张纸巾。”</p><p> 林晚棠盯着这行个性签名,后背忽然一阵发凉。</p><p> 纸巾。</p><p>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包纸巾。台灯的光照在绿色包装上,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光。那三个字在包装侧面若隐若现。</p><p>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给班主任老刘发了一条微信:“刘老师,苏小晚请的是什么假?具体什么病?我想明天去看看她。”</p><p>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老刘可能已经睡了。</p><p>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p><p> 黑暗中,年糕忽然停止了呼噜,猛地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叫。那种声音不像猫平时发出的任何声音,更像是某种警报——一种来自本能的、对危险的预警。</p><p> “年糕?”林晚棠伸手摸了摸猫的头。</p><p> 年糕的身体绷得很紧,毛都炸起来了。它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大概是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成一个黑色的圆。</p><p> 林晚棠也看向那个方向。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隐约感觉到,窗帘外面有什么东西。</p><p>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而是一种……存在。</p><p>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你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明明只有你一个人,但你确信还有另一个“人”在。你看不见它,听不见它,但你感觉得到它——那种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针,从后脑勺刺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让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p><p> 她伸手打开了台灯。</p><p> 光线亮起来的瞬间,年糕的嘶叫声停了。猫从床上跳下去,飞快地跑出了卧室,钻到了客厅的沙发底下。</p><p> 林晚棠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她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包纸巾还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p><p>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神经过敏。她再次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p><p> 梦里她站在一间教室里,但不是她熟悉的那间教室。这间教室更大,更旧,天花板很高,日光灯只有一半是亮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课桌椅摆得很整齐,但上面落满了灰。黑板上写满了字,但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因为那些字一直在动——不是移动,而是在变形,像一群黑色的虫子缓慢地蠕动着。</p><p> 她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是风吹过一张薄纸。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p><p>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p><p> 女生背对着她,穿着青石中学的校服,马尾扎得很低,垂在背后。女生的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绿色包装的,心相印。她正在一张一张地抽出纸巾,然后把每一张纸巾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整整齐齐地摞在课桌上。</p><p> “苏小晚?”林晚棠在梦里喊了一声。</p><p> 女生没有回头。她继续抽纸巾,继续叠,动作机械而重复。课桌上的纸巾方块已经摞了很高了,至少有几十个。</p><p> “苏小晚,你怎么了?”林晚棠走过去,伸手想去碰那个女生的肩膀。</p><p>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校服布料的那一刻,女生忽然转过头来。</p><p> 林晚棠看见了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不是模糊,不是空白,而是像一张被仔细擦拭过的白板,光滑、平整、一无所有。额头的位置、眼睛的位置、鼻子和嘴的位置,全部被一层白色的东西覆盖了。</p><p> 那层白色的东西是纸巾。</p><p> 纸巾被仔细地贴在脸上,一层压着一层,每一个边缘都熨帖地贴合着皮肤的轮廓。整张脸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件未完成的雕塑,像一个被封印的秘密。</p><p> 林晚棠尖叫着醒了过来。</p><p>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蜷在她的脚边,正安静地舔着自己的爪子。</p><p>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线。</p><p> 林晚棠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六点十七分。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班主任老刘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p><p> “林老师,不用去看她了。她妈妈说她状态不好,不想见外人。明天应该就来上学了。”</p><p> 林晚棠盯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凌晨两点多回复消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个时间还没睡?而且措辞也很奇怪:“状态不好”“不想见外人”——“外人”这个词,从一个班主任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疏离。</p><p> 她回复了一句“好的,谢谢刘老师”,然后起床洗漱。</p><p> 去学校的路上,她经过一家早餐店,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她坐在店里吃早餐的时候,无意间听见旁边桌上两个中年女人的对话。</p><p> “……青石中学的那个事,你知道吧?”</p><p> “哪个事?”</p><p> “就是那个女生啊,好像是叫……姓苏的。上个月的事。”</p><p> “上个月?我没听说啊。”</p><p> “哎呀,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就是那个女生,在教室里……反正挺吓人的。学校压下来了,不让说。”</p><p> 林晚棠手里的豆浆碗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p><p> 她转头看向那两个女人,但她们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讨论菜市场的猪肉价格。</p><p>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问。她付了钱,走出早餐店,快步走向学校。</p><p> 到了学校之后,她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去了三班教室。教室里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学生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她扫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是空的。</p><p> “陈敏,”她叫住班长,“苏小晚今天来了吗?”</p><p> “没有,林老师。”陈敏摇摇头。</p><p> “她昨天请了几天假?”</p><p> “好像说是两天。”陈敏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林老师,苏小晚她……她其实……”</p><p> “其实什么?”</p><p> 陈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摇了摇头:“没什么,老师。我就是想说,她身体一直不太好,经常生病。”</p><p> 林晚棠注意到陈敏说话的时候,右手在不停地揉搓左手的手指——那是一个人在紧张或者撒谎时的典型动作。</p><p> 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就离开了教室。</p><p> 上午有两节课,一节是她自己的语文课,一节是英语。上完课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坐在位子上批改作业。那包纸巾还在桌角放着,她一直没有动过。</p><p> 她拿起纸巾包,再次看了看侧面的那三个字。在自然光下,字迹比昨晚看起来更清楚了。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苏小晚”三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p><p> 她凑近了看,终于辨认出来:</p><p> “救救我。”</p><p> 林晚棠的手猛地一抖,纸巾包掉在了地上。</p><p>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发现纸巾包散开了——不是从撕开的那个口子散开的,而是从底部整个裂开了,像一朵花突然绽放。里面的纸巾散落了一地,不是一张一张的,而是连成了一条很长的带子,像一条白色的蛇蜿蜒在地板上。</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她蹲下去,开始一张一张地捡。捡到第七张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什么。</p><p> 每一张纸巾上都写着字。</p><p> 不是用圆珠笔写的,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工具——像是指甲,或者是一根很细的木棍——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跟纸巾包侧面的一模一样。</p><p> 她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上面写着:</p><p> “2019年10月14日,星期一,晴。今天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扇门。”</p><p> 她又拿起第二张:</p><p> “2019年10月15日,星期二,阴。那扇门的味道越来越浓了。”</p><p> 第三张:</p><p> “2019年10月16日,星期三,雨。我听见里面有声音。”</p><p> 第四张:</p><p> “2019年10月17日,星期四,阴。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它在叫我的名字。”</p><p> 第五张:</p><p> “2019年10月18日,星期五,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不会相信的。”</p><p> 第六张:</p><p> “2019年10月19日,星期六,阴。周末不用去学校,但我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它不在门后面了。它在我的房间里。”</p><p> 第七张:</p><p> “2019年10月20日,星期日,雨。它说它需要我的脸。”</p><p> 林晚棠的手指开始发抖。</p><p> 她看了看纸巾上的日期——2019年。那是五年前。</p><p> 五年前,苏小晚才……她算了一下,苏小晚今年十六岁,五年前就是十一岁,小学六年级或者初一。那个时候她就在青石中学了?不对,青石中学是高中,初中部在另外一栋楼。</p><p> 她翻了翻剩下的纸巾,但其他的纸巾上都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p><p>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七张写满字的纸巾,大脑一片混乱。她试图理清思路:这些纸巾是五年前的?还是苏小晚最近写的,但故意写了一个五年前的日期?如果是五年前的,那苏小晚为什么要把这些纸巾留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如果是最近写的,那日期又是什么意思?</p><p> 她把纸巾重新叠好,塞回包里——不是那个已经裂开的绿色包装,而是她自己的包里。她决定去找班主任老刘问个清楚。</p><p> 老刘的办公室在二楼,是数学教研组的大办公室,里面坐着六七个数学老师。林晚棠走进去的时候,老刘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批改作业,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p><p> “刘老师,我想问一下苏小晚的事。”</p><p> 老刘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怎么了?”</p><p> “她……她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心理方面的问题?或者以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p><p> 老刘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林老师,你发现什么了?”</p><p> “我……”林晚棠犹豫了一下,没有把纸巾的事说出来,“我就是觉得她最近状态不太对。上周的周记里写了一些……比较消极的内容。而且她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p><p>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林老师,你刚来三年,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苏小晚这个孩子……她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p><p> “什么情况?”</p><p> “她……”老刘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具体什么病我也说不太清楚,好像是……幻听还是什么的。她妈妈带她看过医生,也吃过药,但效果不太好。她经常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说什么有人在叫她,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之类的。”</p><p> “什么时候开始的?”</p><p> “什么时候……”老刘想了想,“应该是去年吧,高二开学之后没多久。高一的时候还挺正常的,成绩也还可以。但到了高二,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上课走神,作业经常不交,跟同学也不怎么说话。她妈妈来过学校几次,说是在家也这样,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p><p> “那她有没有说过……具体是什么东西在叫她?”</p><p> 老刘的表情变了一下。又是那种细微的变化——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的东西在涌动。</p><p> “没有,”他说,“她不说。问她也不说。”</p><p> “刘老师,”林晚棠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苏小晚多久了?”</p><p> “多久?她是我的学生啊,从高一开始就是我在带。”</p><p> “我是说……在她来青石中学之前,你见过她吗?”</p><p> 老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p><p>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怎么会见过呢。青石中学是高中,她初中不是在附近读的。”</p><p>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老刘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户的方向——窗外是学校的老教学楼,四楼最东头,那间储物间的位置。</p><p> 从老刘办公室出来之后,林晚棠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十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她抱着胳膊,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p><p> 她要去苏小晚家里看看。</p><p> 二</p><p> 苏小晚的家庭住址在学校的学籍系统里有记录。林晚棠以家访的名义从教务处要到了地址——城南一个叫“东风里”的小区,距离学校大约三公里。</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下午没有课,她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城南的老街一路骑过去。东风里是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楼房最高只有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不堪。小区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了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p><p>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17号楼,三单元,四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大半,她摸着扶手上楼,脚下的台阶有些地方已经缺了角。到了四楼,她找到401室的门,按了门铃。</p><p> 门铃响了几声,没有人应答。</p><p> 她又按了一次,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p><p> 她拿出手机,翻到班级群,找到苏小晚妈妈的电话——之前存过的,但从来没有打过。她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接通了。</p><p>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刚哭过。</p><p> “你好,是苏小晚的妈妈吗?我是林晚棠,苏小晚的语文老师。”</p><p>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p><p> “……林老师?”女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认命的感觉。就像一个人一直在等一个电话,终于等到了,但心里知道这个电话不会带来任何好消息。</p><p> “对,我是林老师。我想来看看苏小晚,她两天没来上学了。我现在在你们家门口,家里有人吗?”</p><p> 又是沉默。</p><p> “苏小晚的妈妈?”</p><p> “……林老师,”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你不用来了。她……她不在家。”</p><p> “不在家?她去哪里了?”</p><p> “她……林老师,你回去吧。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也不应该知道。回去吧,别管了。”</p><p> “等等——”林晚棠急忙说,“苏小晚到底怎么了?我是她的老师,我有责任——”</p><p> 电话挂断了。</p><p> 林晚棠站在401室的门口,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她愣了几秒,然后再次拨了过去。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很久,最后被拒接了。</p><p> 她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平安二字值千金”,下联是“和顺满门添百福”,横批“万事如意”。春联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下面发白的胶痕。</p><p>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p><p> “苏小晚?苏小晚的妈妈?我是林老师,开开门好吗?”</p><p> 没有人应答。但她隐约听见门里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p><p>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p><p>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是呼吸声。</p><p> 有人站在门的另一边,跟她只有一门之隔。那个人在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不让她发现。</p><p> “苏小晚?”她轻声说,“是你吗?”</p><p> 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急促了。</p><p> “苏小晚,我是林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开开门,跟我说说话,好不好?”</p><p>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p><p>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p><p> 那个声音不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而是从她的身后传来的——从楼道的某个地方,从黑暗的角落里,从那些坏掉的声控灯照不到的阴影里。</p><p> 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风吹过一张薄纸。</p><p> 她猛地转过身。</p><p>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那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只是闪了一下,然后就又灭了。在那一闪之间,她看见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有一样东西。</p><p> 一张纸巾。</p><p> 白色的,叠得很整齐,被贴在墙上——不是用胶水,也不是用胶带,而是就那么贴在墙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的另一面推出来的。</p><p> 她走过去,伸手把纸巾从墙上揭下来。纸巾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跟之前那些纸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p><p> “林老师,你不该来的。”</p><p> 林晚棠的手开始发抖。她攥着那张纸巾,快步走下楼梯,冲出楼道,跑到阳光下。十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但她浑身都在发冷。</p><p>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巾。上面的字迹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写下的。</p><p> 她翻过纸巾,看了看正面。正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纸巾,心相印的,上面印着几片竹叶的暗纹。</p><p> 她把纸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然后骑上共享单车,飞快地离开了东风里小区。</p><p> 回到学校之后,林晚棠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三班教室。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低头写作业。她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p><p> 还是空的。</p><p> “陈敏,”她叫班长出来,在走廊上说话,“你跟我说实话,苏小晚到底怎么了?”</p><p> 陈敏是一个圆脸的女生,扎着一条马尾,眼睛很大,平时很活泼,说话声音也大。但此刻她站在林晚棠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老师,我不知道。”她说。</p><p> “你知道的。”林晚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能看出来。你不说,我可以去问别人,但我觉得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我希望你告诉我。”</p><p> 陈敏抬起头,眼眶红了。</p><p> “老师,我不能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说了会有麻烦的。很大的麻烦。”</p><p> “什么麻烦?谁会给你的麻烦?”</p><p> 陈敏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老师,你别问了。苏小晚她……她不是请假了。她……”</p><p> “她什么?”</p><p> “她不见了。”</p><p> 林晚棠的心沉了一下。</p><p> “不见了?什么意思?”</p><p> “上周五放学之后,她就没回家。她妈妈找了很久,也报警了,但是……但是学校不让说。刘老师跟我们所有人说了,谁都不许说出去,说了就记大过。”</p><p> 林晚棠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走廊的栏杆,深呼吸了几次。</p><p> “上周五?”她问,“那是多少号?”</p><p> “10月17号。”陈敏说。</p><p> 10月17号。林晚棠的大脑飞速转动。那七张纸巾上写的日期——10月14号到10月20号。10月17号的那张纸巾上写的是:“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它在叫我的名字。”</p><p> “陈敏,”林晚棠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知道那间储物间吗?就是走廊最东头那间?”</p><p> 陈敏的脸一下子白了。</p><p>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彻底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白,像是血液在一瞬间全部从面部撤离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p><p> “陈敏?”</p><p> “老师,”陈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去那间屋子。千万别去。”</p><p> “为什么?”</p><p> “因为……”陈敏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但袖子很快就湿透了,“因为苏小晚去过。她去过很多次。她说那间屋子里面有一个人在跟她说话。她说那个人……那个人答应给她一张脸。”</p><p> 林晚棠的后背一阵发凉。</p><p> “给她一张脸?什么意思?”</p><p> “苏小晚说她没有脸。”陈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说她的脸是假的,是贴上去的,总有一天会掉下来。她说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人说可以给她一张真正的脸,一张不会掉下来的脸。但是……但是要有条件。”</p><p> “什么条件?”</p><p> “要用……要用别人的脸来换。”</p><p>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p><p>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那间储物间的方向。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不,不是撞,是拍。像是有人在门里面用力拍了一下门板。</p><p> 那扇门纹丝不动。铁锁还挂在那里,锈迹斑斑。门底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渗出来。</p><p> 是一张纸巾。</p><p> 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从门底的缝隙里慢慢地挤出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把它推出来。纸巾一点一点地出现,先是一个角,然后是一半,最后整张纸巾都出来了,静静地躺在走廊的地砖上。</p><p> 陈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校服在风中鼓起来,像一个逃跑的幽灵。走廊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她跑进了教室。</p><p> 林晚棠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距离那间储物间大约十米远。地上那张白色的纸巾在灰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小片雪,像一个标记。</p><p> 她应该走的。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选择走。</p><p> 但她没有走。</p><p>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间储物间,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中跋涉。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那股霉味越来越浓,但不是普通的霉味——在这股霉味的底下,还有另一种味道。甜腻的,像腐烂的水果,又像某种廉价香水的味道。</p><p> 她走到门前,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纸巾。</p><p> 纸巾上没有写字。它是空白的。</p><p> 但她注意到纸巾的质地跟普通的纸巾不太一样——更厚,更粗糙,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她捡起来,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种质感她摸到过。</p><p> 在梦里。</p><p> 梦里的那个女生——那个没有脸的女生——脸上贴着的纸巾,就是这种质感。</p><p> 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p><p>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p><p> 从门后面传来的。</p><p>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隔着很厚的墙壁在说话。但内容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穿过门板的缝隙,钻进她的耳朵里:</p><p> “林老师……你也想要一张脸吗?”</p><p> 林晚棠转身就跑。</p><p> 她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操场,一直跑到学校的传达室门口才停下来。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p><p> 她站在那里,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林老师……你也想要一张脸吗?”</p><p> 那个声音——那个从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某种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里。那种声音像是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你记不清他的长相,也记不清他的名字,但当他说出一句话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比你的大脑更先认出他。</p><p>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p><p>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p><p> 三</p><p> 林晚棠失眠了整整一夜。</p><p>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经历的一切。年糕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一整夜都蜷在她身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也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猫的身体一直保持着警觉的紧绷状态。</p><p>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七张写满字的纸巾,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按照日期的顺序排列好。</p><p> 2019年10月14日,星期一,晴。今天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扇门。</p><p> 2019年10月15日,星期二,阴。那扇门的味道越来越浓了。</p><p> 2019年10月16日,星期三,雨。我听见里面有声音。</p><p> 2019年10月17日,星期四,阴。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它在叫我的名字。</p><p> 2019年10月18日,星期五,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不会相信的。</p><p> 2019年10月19日,星期六,阴。周末不用去学校,但我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它不在门后面了。它在我的房间里。</p><p> 2019年10月20日,星期日,雨。它说它需要我的脸。</p><p> 这些纸巾是五年前的。五年前,2019年,苏小晚应该是十一岁。十一岁的苏小晚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写下的这些内容——那扇门、那个声音、那个需要她的脸的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p><p> 林晚棠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青石中学的历史。学校的官网上有一个简单的介绍页面,说青石中学成立于1995年,最初是一所完中——就是既有初中部又有高中部的完全中学。后来在2018年,初中部被撤销了,只保留高中部。初中部的教学楼被改造成了储物间和器材室。</p><p> 2018年。苏小晚十一岁,正好是上初中的年纪。</p><p> 也就是说,苏小晚很有可能在青石中学读过初中。但老刘说她在附近读的初中——要么是老刘在撒谎,要么是苏小晚的学籍信息被修改过。</p><p> 她决定查一查。</p><p>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学校的档案室。档案室在一楼最西头,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旧文件、旧试卷和旧教案。看门的是一个叫老赵的校工,五十多岁,腿脚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p><p> “林老师,你要找什么?”老赵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p><p> “赵师傅,我想查一下2018年左右的初中部学生档案。学校不是2018年撤销初中部的吗?那些学生的档案应该还留着吧?”</p><p> 老赵的表情变了。</p><p> 又是那种变化——那种细微的、像冰面裂开一样的变化。</p><p> “初中部的档案啊……”老赵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那些东西……可能找不到了。搬来搬去的,丢了不少。”</p><p> “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只需要查一个人的信息。”</p><p> “谁啊?”</p><p> “苏小晚。2018年的时候应该是在读初一。”</p><p>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搪瓷杯里的茶水洒出来一点,溅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去擦,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晚棠。</p><p> “林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你查这个干什么?”</p><p> “我是她的语文老师,她最近出了点状况,我想了解一下她的过去。”</p><p> “什么状况?”</p><p>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就是……情绪不太好,经常请假。我想看看她在初中阶段有没有类似的情况。”</p><p> 老赵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林晚棠注意到他的眼角有很多皱纹,像干裂的河床。</p><p> “林老师,”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东西,查到了反而不好。你不知道,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知道了,就没办法当作不知道了。”</p><p> “赵师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p><p> 老赵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档案室里面,在一个落了灰的铁皮柜子前停下来。他翻了很久,从一个很深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损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p><p> “2018年,初中部,特殊事件。”</p><p> 他把信封递给林晚棠。</p><p> “你自己看吧。看完就放回去,别跟任何人说是我给你的。”</p><p> 林晚棠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一份情况说明,抬头是“青石中学关于‘4·17事件’的情况报告”。</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她开始读。</p><p> “2018年4月17日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我校初中部一年级(三)班学生苏小晚,在教学楼四楼东侧走廊尽头的一间废弃教室内,被发现处于昏迷状态。发现者为该班班主任刘德明老师。当时苏小晚同学独自一人躺在教室的地板上,面部覆盖着一张纸巾。据刘德明老师描述,纸巾被紧紧地贴在苏小晚同学的脸上,几乎覆盖了整个面部,导致其呼吸不畅。刘老师立即将纸巾取下,并拨打了120急救电话。苏小晚同学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经检查,身体无大碍,但精神状况极不稳定,反复声称‘有人在门后面’‘它在看我的脸’等语无伦次的内容。事后,学校对事件进行了调查,但未发现明显的外部原因。苏小晚同学在事件发生前一周内,曾多次向同学表示,四楼东侧的废弃教室内有‘奇怪的声音’,但当时未引起重视。为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学校决定自2018年秋季学期起,撤销初中部,原初中部教学楼停止使用,四楼东侧废弃教室改为储物间,加装门锁,禁止任何人员进入。以上为事件经过。”</p><p> 林晚棠读完这份报告,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了。</p><p> 2018年4月17日。四年前。苏小晚在初中部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在那间废弃的教室里,被一张纸巾覆盖在脸上,陷入昏迷。</p><p> 而发现她的班主任,就是刘德明——现在的班主任老刘。</p><p> 老刘什么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p><p> 林晚棠继续翻看信封里的其他文件。下面是一份手写的笔录,字迹潦草,是当时调查时做的记录。她翻到第三页,看见了一段话,是苏小晚苏醒后对心理辅导老师说的话:</p><p> “它一直在叫我。从上周开始就在叫了。它说它在门后面,它说它很冷,它说它没有脸。它说我的脸很好看,它想要我的脸。我告诉它不行,它就生气了。它说如果我不给它,它就自己来拿。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教室里,门忽然开了。没有人站在门口,但我能感觉到它进来了。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脸上。很凉,很轻,像一张纸。它开始收紧,贴得越来越紧,我喘不上气。我想喊,但嘴被堵住了。我闭上眼睛,然后就不记得了。”</p><p> 林晚棠把文件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还给老赵。</p><p> “赵师傅,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是脆弱的,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p><p> “林老师,”老赵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p><p> “你说。”</p><p> “那个储物间……四楼东头那间。2018年之后,一直锁着,没人进去过。但是……但是去年开始,有人发现门底的缝隙里时不时会渗出纸巾。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来的。清洁工每天早上都会扫走,但第二天又会有的。”</p><p> “去年什么时候开始的?”</p><p> “大概是……高二开学之后吧。九月份。”</p><p> 高二开学。苏小晚进入青石中学高中部的时间。</p><p> 林晚棠闭上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推理出来的,而是一种直觉的顿悟,像闪电在黑暗中劈开一道裂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以照亮一切。</p><p> 那间储物间里的东西——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在2018年就已经接触过苏小晚了。当时它试图拿走苏小晚的脸,但没有成功。苏小晚被救了,那间教室被锁了起来。但那个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在门后面,在黑暗中,等待着。</p><p> 四年后,苏小晚回来了。不是回到初中部,而是回到同一栋教学楼的同一层——四楼。高中部的三班教室,就在那间储物间的旁边,只隔了几米。</p><p> 那个东西一直在叫她。从门后面的缝隙里,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天花板的缝隙里,那个声音一直在渗透,像水一样无孔不入。苏小晚听见了。她不可能听不见。</p><p> 而这一次,它没有失败。</p><p> 林晚棠猛地睁开眼睛:“赵师傅,那间储物间的钥匙在谁手里?”</p><p> “只有一把,在刘老师那里。当年是他锁的门,钥匙就一直在他手里。”</p><p> 老刘。</p><p> 一切都是老刘。他知道2018年的事,他负责锁了那间教室,他保管着钥匙,他隐瞒了苏小晚失踪的消息,他告诉所有人“不许说出去”。</p><p> 林晚棠从档案室出来之后,直接去找了校长。</p><p> 校长姓孙,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p><p> “孙校长,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林晚棠站在校长办公桌前,声音尽量保持平稳。</p><p> “林老师,坐,坐。”孙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这么急?”</p><p> “关于我班上的学生苏小晚。她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但学校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反而要求学生和老师不要外传。我认为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孙校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晚棠。</p><p> “林老师,”他说,“你坐下说。”</p><p> 林晚棠没有坐。</p><p> “孙校长,苏小晚在上周五放学后就没有回家,她妈妈已经报警了。但班主任刘德明老师告诉全班同学不许说出去,否则记大过。这是为什么?一个学生失踪了,学校不应该第一时间通知家长、配合警方吗?”</p><p> 孙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p><p> “林老师,你先坐下。”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了,但那种温和让林晚棠感到更加不安——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温和,像一个医生在对病人宣布坏消息之前的铺垫。</p><p> 林晚棠坐了下来。</p><p> “林老师,你来青石中学三年了,工作一直很认真,我很欣赏你。”孙校长说,“但是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了解背景。苏小晚这个孩子,她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p><p> “什么背景?你是指2018年的事吗?”</p><p> 孙校长的眼神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林晚棠捕捉到了。</p><p>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p><p> “我知道了。我今天查了档案室的资料。2018年4月17日,苏小晚在初中部的那间废弃教室里昏迷,脸上贴着一张纸巾。当时就是刘德明老师发现的。现在那间教室被改成了储物间,就在我班上的教室旁边。苏小晚这学期以来状态一直不好,经常说听见那间屋子里面有声音。现在她失踪了,而学校的选择是——隐瞒?”</p><p> 孙校长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p><p> “林老师,”他重新戴上眼镜,“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2018年的事,是我亲自处理的。当时我是教导主任,不是校长。那件事之后,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撤销初中部,封存那间教室,给苏小晚安排了心理辅导。我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p><p> “但显然没有。”</p><p> “对,显然没有。”孙校长点了点头,“苏小晚去年升入高中部,我们一开始也很犹豫。她的成绩是可以上更好的学校的,但她妈妈坚持要让她来青石中学。我们当时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孩子也长大了,应该没事了。而且……她妈妈有她的考虑。”</p><p> “什么考虑?”</p><p> 孙校长犹豫了一下:“苏小晚的家庭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她爸爸在2016年去世了,她妈妈一个人带她。她妈妈是青石中学的毕业生,对学校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执念。她觉得只有青石中学能保护她的女儿。”</p><p> “保护?保护什么?”</p><p> “保护她不受那个东西的伤害。”孙校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妈妈相信那间教室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觉得如果把女儿送到别的学校,那个东西会跟过去。只有在青石中学,因为那间教室被封住了,那个东西被锁在里面,所以女儿才是安全的。”</p><p> “但显然不是。那个东西没有被锁住。它一直在渗透,一直在叫苏小晚。现在苏小晚失踪了,很可能就跟那间屋子有关。”</p><p> “林老师,”孙校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一个语文老师,不是一个灵媒。你说的这些——‘那个东西’‘渗透’——这些都是不科学的。苏小晚有心理疾病,她妈妈也有,这是医学问题,不是灵异问题。”</p><p> “那你告诉我,苏小晚现在在哪里?”</p><p> 孙校长沉默了。</p><p> “你说她有心理疾病,好,就算她有心理疾病。那她失踪了,学校不报警、不通知家长、不展开搜索,反而要求所有人保密——这就是对待一个‘有心理疾病的学生’的正确方式吗?”</p><p> “林老师,你冷静一下。”孙校长的声音变得冷了一些,“我没有说我们不报警。事实上,苏小晚的妈妈已经报警了,警方也在调查。学校这边,我们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你作为任课老师,做好你的教学工作就行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p><p> “什么叫不是我该管的?我的学生失踪了,这叫不是我该管的?”</p><p> “林老师——”孙校长的语气忽然加重了,“我再说一遍,苏小晚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不了解全部的事实,你不了解她的家庭,你不了解她的病史。你在没有充分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做出一些情绪化的判断,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p><p> “那你告诉我全部的事实。”</p><p> 孙校长看了她很久。</p><p> “林老师,”他终于说,“我建议你去跟刘德明老师好好谈一谈。他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如果他觉得应该告诉你,他会告诉你的。”</p><p> 这是逐客令。</p><p> 林晚棠站起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十月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但她闻不到——她的鼻腔里充斥着的,是那间储物间的霉味,甜腻的、腐烂的、像廉价香水一样的味道。</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她拿出手机,拨了老刘的电话。</p><p>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p><p> “刘老师,我需要跟你谈谈。现在。”</p><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刘说:“我在四楼,储物间门口。”</p><p> 林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p> “你在那里干什么?”</p><p> “等你。”老刘说,“我知道你会来的。”</p><p> 四</p><p> 林晚棠爬上四楼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在上课,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几盏在不停地闪烁,让走廊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像一部老旧的恐怖电影。</p><p> 老刘站在储物间门口,背对着她。</p><p>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影有些佝偻。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把钥匙——那把生锈的铁锁的钥匙。</p><p> “刘老师。”林晚棠走过去,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p><p> 老刘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p><p> “林老师,”他说,“你查到了什么?”</p><p> “我查到了2018年的事。苏小晚在初中部的时候,在这间教室里昏迷过。脸上贴着一张纸巾。是你发现的。”</p><p> 老刘点了点头。</p><p> “你早就知道苏小晚的情况会再次出现。你知道她听见了这间屋子里的声音。你知道她状态越来越差。但你什么都没有做。你没有报告,没有寻求帮助,只是告诉所有人闭嘴。为什么?”</p><p> 老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那把钥匙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p><p> “因为我怕。”他说。</p><p> “怕什么?”</p><p> “怕那个东西。”老刘抬起头,看着那扇门。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疲惫。像一个守了太久墓的人,已经分不清自己守护的到底是什么。</p><p> “林老师,你知道2018年那天我为什么会在那间教室里吗?”</p><p> “为什么?”</p><p> “因为我也听见了那个声音。”老刘的声音变得很低,“在那之前的一个星期,我就听见了。每天晚上放学之后,我经过这间教室,都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普通的声音——不是老鼠,不是水管,不是风吹窗户。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哭。”</p><p> 林晚棠的后背一阵发凉。</p><p>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老刘继续说,“因为说出来没人会信。一个五十岁的老教师,说自己在空教室里听见了女人的哭声——别人只会觉得我老糊涂了,或者压力太大了。所以我决定自己去看。”</p><p> “你进去了?”</p><p> “对。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这间教室的门。”他举起手里的钥匙,“就是这把。”</p><p> “里面有什么?”</p><p> 老刘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声音。</p><p> “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最终说,“就是一间空教室。课桌椅都被搬走了,地上有一些旧报纸和废纸屑。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光线很暗。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我正要离开的时候……”</p><p> 他停顿了。</p><p> “什么?”</p><p> “我听见了呼吸声。”老刘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不是我的呼吸声。是从教室里面传出来的。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睡觉。我拿着手电筒照过去,声音是从教室的角落里传来的。那个角落有一个旧柜子,是以前放教学器材用的。柜子的门关着。”</p><p> “你打开了?”</p><p> “我打开了。”老刘深吸了一口气,“柜子里是空的。但是柜子的内壁上贴满了纸巾。一张一张的,叠得很整齐,贴满了整个内壁。白色的纸巾在黑暗中看起来很……很奇怪。像一张张脸。没有五官的脸。”</p><p> 林晚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p><p> “我当时吓坏了,”老刘说,“我关上柜子,跑出了教室。第二天,我让人把那间教室清空了,柜子也搬走了。我找人把窗户钉死,换了一把新锁,就是这把。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p><p> “但你没有锁住它。”</p><p> “对。我没有锁住它。因为……”老刘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因为那个东西不在柜子里。那个东西在纸巾里。”</p><p>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p><p> “那些纸巾,”老刘说,“我后来处理柜子的时候,让人把那些纸巾都撕下来扔掉了。但第二天,地上又出现了新的纸巾。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清洁工每天都会扫走,但第二天又会有的。而且……”</p><p> “而且什么?”</p><p> “而且纸巾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在储物间里面,后来开始在走廊上出现,再后来……”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在楼梯口,在厕所里,在教室里。到处都有。白色的纸巾,叠得很整齐,出现在各种地方。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苏小晚的那些纸巾呢?写着日记的那些?”</p><p> 老刘摇了摇头:“那些不是苏小晚写的。”</p><p> “什么?”</p><p> “那些纸巾上的字迹,不是苏小晚的。我对比过苏小晚的作业本。字迹不一样。”</p><p> “那是谁的?”</p><p> 老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那扇门,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p><p> “刘老师,你干什么?”</p><p>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老刘转动钥匙,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真相就在这里面。”</p><p> “等等——”</p><p> 老刘推开了门。</p><p> 一股浓烈的霉味从门里面涌出来,夹杂着那种甜腻的、腐烂的香味。林晚棠被呛得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鼻子。老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p><p> 储物间里面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外的光线照进去一小片。林晚棠眯着眼睛往里看,看见了一些堆放的旧课桌椅、几个纸箱、一把倒立的拖把。地上落满了灰,墙角有蛛网。</p><p> “你看。”老刘指了指地面。</p><p> 林晚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p><p> 地上铺满了纸巾。</p><p> 不是散落的,而是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的,像一层白色的地毯。每一张纸巾都是叠好的——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跟她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纸巾方块铺满了整个储物间的地面,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墙角,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p><p> 林晚棠蹲下来,拿起一个纸巾方块,展开来看。纸巾上写着字。不是苏小晚的字迹,而是一种更成熟的、更工整的字迹——像是一个成年人写的。</p><p> 她借着门外的光线辨认:</p><p> “2018年4月17日。她跑了。但没关系。我会等。”</p><p> 她又拿起一张:</p><p> “2019年9月1日。她回来了。她长大了。但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p><p> 再一张:</p><p> “2020年10月17日。她来了。她终于来了。”</p><p> 林晚棠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头看向老刘,老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了她会看到什么。</p><p> “这些纸巾……是谁写的?”</p><p> “我不知道。”老刘说,“但我有一个猜测。”</p><p> “什么猜测?”</p><p>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个东西想要苏小晚的脸?”</p><p> “为什么?”</p><p> “因为苏小晚的脸,跟一个人很像。”</p><p> “像谁?”</p><p> 老刘看着林晚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你。”</p><p>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了。</p><p>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走廊的两端同时涌来,将他们吞没。林晚棠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老刘,看不见门,看不见地上的纸巾。只有声音还在:老刘急促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p><p> 从储物间最深处传来的,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p><p> 那个声音在笑。</p><p>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温柔的笑,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摇篮曲。但那个声音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冰冷的、黏稠的……爱意。</p><p> 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爱意。</p><p> “林老师——”老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但说到一半就断了。</p><p> “刘老师?刘老师!”</p><p> 没有回应。</p><p> 林晚棠摸索着往门口的方向走,但她的脚踩到了地上的纸巾方块,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倒了。她趴在地上,手掌按在那些纸巾上,感觉到纸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p><p> 不是老鼠。不是虫子。</p><p> 是纸巾本身在动。</p><p> 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方块,像活物一样开始蠕动,展开,铺平,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连成一片。她感觉到身下的纸巾在向上蔓延,沿着她的手臂、她的腿、她的躯干,缓慢地、坚定地向上爬。</p><p> 她想尖叫,但一张纸巾贴在了她的嘴上。</p><p> 冰凉的。粗糙的。带着那股甜腻的香味。</p><p> 纸巾紧紧地贴在她的嘴唇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捂住她的嘴。她伸手去撕,但纸巾的质地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纸,更像是一层皮肤,有温度,有纹理,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毛孔。</p><p> 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脸。</p><p> 不,那不是自己的脸。</p><p> 那是一张覆盖在她脸上的纸巾——一张完整的、巨大的纸巾,从额头一直覆盖到下巴,像一张面具,像一层新的皮肤。纸巾的边缘贴合着她的面部轮廓,没有一丝缝隙,像是被某种力量熔接上去的。</p><p> 她想起了梦里那个没有脸的女生。那个脸上贴满了纸巾的女生。</p><p> 她正在变成那个女生。</p><p> 林晚棠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撕扯脸上的纸巾。纸巾发出了一声撕裂的声音——但那不是纸撕裂的声音,而是……皮肤撕裂的声音。</p><p> 她感到了疼痛。</p><p> 剧烈的、真实的疼痛,从脸上传来,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她的脸。她尖叫着,继续撕扯,纸巾在她的手指间碎裂,变成一片一片的白色碎片,像剥落的皮肤。</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她终于把整张纸巾从脸上撕了下来。</p><p> 黑暗中,她攥着那张沾满自己汗水和泪水的纸巾,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能感觉到——纸巾的背面有字。凸起的、像是用很大力气刻上去的字。</p><p> 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p><p> 光线亮起来的瞬间,她看见老刘还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没有时间去管老刘,她低头看手里的纸巾。</p><p> 纸巾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之前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迹,而是一种非常工整的、几乎是印刷体的字:</p><p> “林晚棠,2016年9月1日。”</p><p> 2016年9月1日。</p><p> 那是林晚棠来青石中学报到的第一天。</p><p> 她的第一份工作,她的第一个班级,她的第一堂课。</p><p> 她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了一条马尾,站在三班的讲台上,紧张得手心出汗。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讲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她记得那天她让每一个学生站起来自我介绍,有一个女生站起来说:“我叫苏小晚,我喜欢看书,最喜欢的一本书是《小王子》。”</p><p> 她记得苏小晚说话的时候,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是一张年轻的、充满希望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脸。</p><p> 但那是2018年之后的事了。2016年的时候,苏小晚还没有上初中。2016年的时候,苏小晚才九岁。2016年的时候,苏小晚不可能在三班的教室里。</p><p> 那纸巾上的“2016年9月1日”是什么意思?</p><p> 林晚棠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她的脑海——一个疯狂的、荒谬的、但她知道一定是真的念头。</p><p> 她不是在2016年来到青石中学的。</p><p> 她是在2016年回到青石中学的。</p><p> 五</p><p> 林晚棠的记忆在2016年之前是一片空白。</p><p> 不是那种正常的遗忘——比如你记不清三岁之前的事,或者记不清某个无关紧要的下午。而是一种彻底的、完整的空白,像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板。她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年龄,知道自己的学历和履历,但那些知识就像是写在纸上的字——她读得到,但感觉不到。</p><p> 她的简历上说她1993年出生,在城南的一所小学和初中读书,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专业,2016年毕业,然后应聘到青石中学当老师。但如果你问她小学的班主任叫什么名字,初中的同桌长什么样,大学食堂里最好吃的是什么菜——她答不上来。那些记忆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些浅浅的压痕,隐约能看出那里曾经有过字,但具体是什么字,怎么也想不起来。</p><p> 她以前觉得这只是因为自己记性不好。每个人都会忘记一些事情,不是吗?</p><p> 但现在,趴在这间铺满纸巾的储物间的地板上,脸上还残留着那种被纸巾贴过的冰凉触感,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p><p> 那些空白的记忆,不是因为记性不好。</p><p> 而是因为那些记忆不属于她。</p><p> 她缓缓地站起来,手机手电筒的光在储物间里扫过。老刘还站在门口,但姿势变了——他转过了身,面对着林晚棠。光线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释然。</p><p> 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很久的东西。</p><p> “刘老师?”林晚棠的声音沙哑,“你没事吧?”</p><p> “林老师,”老刘说,“你还记得2016年9月1日发生了什么吗?”</p><p> “我……我记得那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我穿了白衬衫,扎了马尾,在三班上了第一堂课。”</p><p> “还有呢?”</p><p> “还有……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p><p> “还有呢?”</p><p> 林晚棠努力回忆。那个阳光很好的上午,那个紧张的新老师,那群陌生的学生……她闭上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阳光,讲台,课桌,学生们的脸……苏小晚的脸……</p><p> 不对。</p><p> 苏小晚不在那个教室里。2016年的时候苏小晚才九岁,不可能在高中的教室里。</p><p> 那她记得的那个站起来自我介绍的女生——那个说她喜欢《小王子》的女生——是谁?</p><p> 她猛地睁开眼睛。</p><p> “刘老师,2016年三班的学生名单里,有苏小晚吗?”</p><p> 老刘摇了摇头。</p><p> “没有。苏小晚是去年才升入高中部的。2016年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p><p> “那我记得的那个女生……是谁?”</p><p> 老刘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林晚棠面前。</p><p> 是一张照片。</p><p>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站在一间教室的讲台上,笑容灿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那个女人是林晚棠。</p><p> 但不是现在的林晚棠。照片上的她更年轻,更青涩,眼神里有那种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特有的清澈和热忱。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白色的日期:2016年9月1日。</p><p> “这是你第一天上班时拍的,”老刘说,“我拍的。当时我是你的带教老师。”</p><p> “我知道,但——”</p><p> “翻过来。”</p><p> 林晚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那些纸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的、几乎是印刷体的字:</p><p> “林晚棠,2016年9月1日。这一天,她来了。”</p><p> “这是谁写的?”林晚棠问。</p><p> “你写的。”老刘说。</p><p> “什么?”</p><p> “这是你的字迹,林老师。你自己看看。”</p><p> 林晚棠低头看那行字。她仔细地辨认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收尾的方式。她是一个语文老师,对字迹很敏感。这确实是她的字迹——跟她写在教案上的字、批改作业时的字,一模一样。</p><p> 但她不记得写过这行字。</p><p> “我不记得写过这个。”</p><p> “因为你确实没有写过。”老刘的声音变得很低,“这不是你写的。是‘它’写的。用你的字迹。”</p><p> “它?那个东西?”</p><p> 老刘点了点头。</p><p> “林老师,有些事情我瞒了你很久。不是因为我想要瞒你,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也不知道告诉了你之后,会发生什么。”</p><p> “刘老师,你到底知道什么?”</p><p>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p><p> “林老师,你知道你为什么对2016年之前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吗?”</p><p> “为什么?”</p><p> “因为2016年之前,你不存在。”</p><p>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日光灯已经彻底不亮了,只有林晚棠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小块苍白的空间。光线的边缘,那些铺满地面的纸巾方块在微微地颤动,像一群沉睡的白色蝴蝶在梦中扇动翅膀。</p><p> “你说什么?”林晚棠的声音几乎是耳语。</p><p> “你不存在,”老刘重复了一遍,“至少,不是以‘林晚棠’这个身份存在的。你是在2016年9月1日这一天出现的。就在这间教室里。”</p><p> “这不可能。我有身份证,有学历证书,有教师资格证,有社保记录——”</p><p> “那些都是真的。但它们都是……后来才有的。像是一棵树,从根部被移植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它的根须在新的土壤里重新生长,看起来跟原来一模一样,但它原来的土壤不是这里。”</p><p> “刘老师,你在说什么?你是在告诉我我不是人吗?”</p><p> 老刘看着她,目光里有同情,有悲伤,还有一丝……愧疚。</p><p> “林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纸巾上的字迹——那些写着2018年、2019年、2020年日期的纸巾——字迹跟你的那么像?”</p><p> 林晚棠愣住了。</p><p> 她回想那些纸巾上的字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字迹……她一直以为那是苏小晚写的,但老刘说过,那不是苏小晚的字迹。那确实不是苏小晚的字迹——苏小晚的字迹她见过,工整、秀气,每一笔都很认真。</p><p> 而那些纸巾上的字迹——歪扭的、稚拙的、像是初学者写的——跟她的字迹确实有某种相似之处。不是成年人的相似,而是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的字迹时,因为不熟练而产生的变形。</p><p> 像是一个孩子在模仿母亲的字迹。</p><p> “那个东西——”林晚棠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p><p> 老刘沉默了很长时间。储物间深处,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绽放。</p><p>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老刘终于说,“或者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敢相信。那个东西……它不是一个鬼,不是一个怪物,也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存在。它是……”</p><p>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p><p> “它是一个没有完成的人。”</p><p> “什么意思?”</p><p> “你读过《小王子》吗?”老刘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p><p> “当然读过。”</p><p> “那你还记得,小王子在沙漠里遇到的那条蛇吗?蛇说:‘我能够送你去很远的地方,比任何船都能去得更远。’蛇还说:‘我要是想回到我来时的地方,我只需要把自己卷成一团。’”</p><p> “记得。”</p><p> “那个东西就像是那条蛇。它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它就是从这间教室里来的。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它是……被遗留下来的。被一个没有完成的事情遗留下来的。”</p><p> “什么事情?”</p><p> 老刘看着林晚棠的眼睛。</p><p> “成为一个真正的人。”</p><p> 林晚棠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扶住了门框,手指紧紧地抠着木头的边缘。她的脑海里涌出了无数的画面——不是记忆,而是一些她从未经历过但又无比熟悉的场景:一个空荡荡的教室,一扇永远关不紧的门,一张又一张白色的纸巾,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反复说着同一句话——</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我也想要一张脸。”</p><p> 那个声音不是别人的声音。</p><p>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p><p> “刘老师,”林晚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在告诉我,我才是那个东西?”</p><p> 老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p><p>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正常的手——五个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的中指上有一个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茧。这是一双老师的手,一双真实的手,一双会感觉到疼痛和温度的手。</p><p> 但这双手是真实的吗?</p><p> 她想起了一件事。她搬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房东给了她一把钥匙,她开门进去,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欢迎入住,林小姐。之前的房客搬走了,留下了一些东西,我放在柜子里了。”</p><p> 她打开柜子,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本翻旧了的《小王子》、和一包纸巾。</p><p> 心相印的,绿色包装。</p><p> 她当时没有在意,把那些东西扔进了垃圾桶。但那本《小王子》——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现在那本书还在她的书架上,夹着几张她随手放进去的便签纸。</p><p>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上一个房客留下的普通物品。</p><p> 但如果上一个房客就是她自己呢?</p><p> 如果她在2016年之前就住在那间出租屋里,但她完全不记得了呢?</p><p> “刘老师,”她说,“我要知道全部。”</p><p> 老刘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钥匙,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巾。他把它展开,递给林晚棠。</p><p> 这张纸巾比普通的纸巾大一些,质地也更厚实。上面写满了字,字迹跟林晚棠的一模一样——是那种工整的、成熟的成年人字迹。</p><p> 但内容不是她写的。</p><p> “2016年8月31日,晚上。我在这间教室里醒过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知道一件事:我需要一张脸。我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过去,一个未来。我需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所以我看着这间教室,看着这些课桌椅,看着窗外的阳光,我对自己说——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林晚棠。你是一个老师,你教语文,你今年二十三岁,你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你有一个完整的人生,有记忆,有感情,有梦想。你会站在讲台上,对着那些学生微笑,你会批改作业,你会生气,会感动,会在深夜一个人备课。你会活成一个真正的人。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壳。里面是空的。我不存在。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想要变成人的影子。”</p><p> 林晚棠读完了整张纸巾上的字。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困扰了很久的谜题。谜底不是她想要的,但至少——是真实的。</p><p> “所以,”她慢慢地开口,“我是从这间教室里诞生的。我是那个……‘东西’。或者说,我是它想要变成的那个‘人’。”</p><p> “不,”老刘摇了摇头,“你不是它。你是它的……作品。它的杰作。它用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多力气,才把你创造出来。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字迹,你的性格,你的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它一点一点地构建出来的。它把所有的‘自己’都给了你,然后自己变成了……那些纸巾。”</p><p> “为什么?”</p><p> “因为它想成为一个人。但它做不到。它没有身体,没有灵魂,没有任何一个属于‘人’的东西。所以它做了一个选择——它把自己所有的能量都用来创造你。你是它的……孩子。它的延续。它的脸。”</p><p> 林晚棠想起了苏小晚。</p><p> “那苏小晚呢?它为什么要找苏小晚?”</p><p> 老刘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了。</p><p> “因为你不够完整。”他说,“你是它创造出来的,但你缺少一样东西。一样只有真正的人类才有的东西。”</p><p> “什么?”</p><p> “灵魂。”</p><p> 这个词在黑暗中回荡了很久。</p><p> “它把自己所有的能量都用来创造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你的人格,但它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灵魂。灵魂不是可以创造出来的。灵魂只能……来自另一个灵魂。它需要一个真正的人类灵魂,来补全你缺失的那一块。”</p><p> “所以它要拿走苏小晚的灵魂?”</p><p> “不,不是灵魂。是脸。”老刘纠正道,“在它的认知里,‘脸’就等于‘灵魂’。一个有脸的人,就是一个有灵魂的人。它给了你一张脸——一张完美的、精心设计的脸。但那不是真正的脸。那是一个面具。它需要一张真正的脸来盖住那个面具,让你变成一个完整的人。”</p><p> “而它选择了苏小晚的脸。”</p><p> “对。因为苏小晚的脸,跟你的脸——也就是它设计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它看到苏小晚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就是它要找的人。这个女孩的脸,就是它一直在寻找的那张脸。”</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所以它一直在叫苏小晚。从2018年开始,一直到现在。”</p><p> “对。它在召唤苏小晚,想要她的脸。但你注意到了吗?它从来没有伤害过苏小晚。2018年那次,它只是把纸巾贴在了她的脸上,没有做任何更过分的事。因为它不是在攻击她——它是在……请求她。请求她把自己的脸献出来,给你的脸让位。”</p><p> “让位给谁?让位给我?”</p><p> 老刘点了点头。</p><p> “你就是它的目的。苏小晚的脸,是你成为真正人类的最后一块拼图。”</p><p> 林晚棠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弯下腰,几乎要吐出来。她是一个怪物创造出来的怪物,她的存在建立在一个无辜女孩的牺牲之上。她的脸不是她的脸,她的记忆不是她的记忆,她的人生不是她的人生。她是一个赝品,一个空壳,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虚无。</p><p> “那苏小晚现在在哪里?”她问。</p><p>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向储物间的深处。</p><p> “在里面。”</p><p> 林晚棠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向储物间的最里面。在那些堆放的旧课桌椅和纸箱后面,在那些铺满地面的纸巾方块的尽头,她看见了一个人影。</p><p> 那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光,身上穿着青石中学的校服,马尾垂在背后。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p><p> “苏小晚!”林晚棠喊了一声,想要冲过去。</p><p> 但老刘拉住了她的手臂。</p><p> “别过去。”</p><p> “为什么?”</p><p> “你看她脚下。”</p><p> 林晚棠把光往下移。苏小晚的脚下——她蜷缩的那个位置——纸巾方块正在缓慢地向上堆积。一张一张的白色纸巾从地面上升起来,像是从地板上长出来的白色花朵,一片一片地叠在苏小晚的脚上、腿上、身上。它们在覆盖她,包裹她,像一条白色的蚕茧,缓慢而坚定地将她吞没。</p><p> “它在拿她的脸。”老刘的声音很平静,“这个过程从她失踪的那天就开始了。纸巾在一点一点地覆盖她的全身,最后会覆盖她的脸。当最后一张纸巾贴在她的脸上时,她的脸就会……转移。”</p><p> “转移到哪里?”</p><p> “转移到你的脸上。”</p><p> 林晚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她的皮肤不是她熟悉的触感了。它变得更光滑,更薄,更像……纸巾。</p><p> 她猛地缩回手。</p><p> “还有时间,”老刘说,“这个过程需要七天。今天是第六天。如果明天之前我们不阻止它,她的脸就会永远变成你的脸。”</p><p> “怎么阻止?”</p><p> 老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p><p> “你知道答案的。”他说。</p><p> 林晚棠确实知道。</p><p> 从她看到那些纸巾上的日记的那一刻起,从她走进这间储物间的那一刻起,从她意识到自己是谁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答案。</p><p> 那个东西——那个创造了她的东西——是她的母亲,是她的造物主,是她存在的全部理由。它把她从虚无中拉出来,给了她一张脸,一个名字,一段人生。它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为了让孩子变得完整,愿意去做任何事——哪怕是夺取另一个孩子的脸。</p><p> 而阻止它的唯一方式,就是让它的孩子消失。</p><p> 让林晚棠消失。</p><p> “如果我不存在了,”她慢慢地说,“它也就不需要苏小晚的脸了。”</p><p> 老刘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p><p> “林老师——”</p><p> “刘老师,”林晚棠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我是……那个东西创造出来的?”</p><p> 老刘沉默了很久。</p><p> “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说,“你站在讲台上,阳光照在你的脸上。你的笑容很灿烂,很真实,没有任何破绽。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盲人的那种空,而是……一个新生的婴儿的那种空。你在观察这个世界,学习这个世界,努力地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你做得很好,好到几乎骗过了所有人。但骗不过我。因为我见过太多的眼睛了。”</p><p>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为什么不赶我走?”</p><p> “因为……”老刘的声音哽住了,“因为你是最好的老师。你比任何人都认真,都负责,都爱那些学生。你不是在假装——你是真的在变成一个人。一个比大多数真正的人都更好的人。”</p><p> 林晚棠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p><p> “但这不是真的,”她说,“我是一个赝品。我的爱是模仿的,我的责任是学习的,我的善良是……程序设定好的。我不是真的。”</p><p> “谁说赝品就不是真的?”老刘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你以为那些‘真正的人’就比你更真实吗?你以为他们的人生就不是由一堆模仿、学习、设定好的程序组成的吗?你以为‘真正的灵魂’是什么?是上帝在出生的时候给你贴上去的标签吗?”</p><p> 林晚棠愣住了。</p><p> “林老师,”老刘的声音又变得柔和了,“你教了三年语文,你教过学生什么叫做‘人’。你告诉过他们,人不是生而为人,而是在日复一日的选择中成为人。你每批改一本作业,每上一堂课,每对一个学生微笑——你都在成为人。你不是赝品。你是……正在制作中的真品。”</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但那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苏小晚因为我而身处险境。”</p><p> “对。”老刘点了点头,“那不能改变。”</p><p> 林晚棠擦干了眼泪。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真实的、会疼痛的、会颤抖的手。她想起了那些她教过的学生,那些她批改过的作文,那些她在深夜里一字一句写下的教案。她想起了年糕,想起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想起了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她一直忘了浇水,但昨天她浇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看见绿萝长出了一片新的嫩叶。</p><p> 那些是真实的吗?</p><p> 那些是模仿的吗?</p><p>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消失。她不想变回那些白色的、空白的、没有脸的纸巾。</p><p> 但她也不想让苏小晚消失。</p><p> “刘老师,”她说,“有没有别的办法?”</p><p> 老刘看着她,看了很久。</p><p> “有。”他说,“但你可能不喜欢。”</p><p> “什么办法?”</p><p> “你去跟它谈谈。那个创造了你的东西。那个……你的母亲。”</p><p> “怎么谈?”</p><p> “用它的语言。”老刘指了指地上的纸巾,“用纸巾。”</p><p> 六</p><p> 林晚棠在储物间的门口坐了下来。</p><p> 她盘着腿,坐在那些铺满地面的纸巾方块旁边,像一个准备做手工的孩子。她从地上拿起一个纸巾方块,慢慢地展开,铺平在自己的膝盖上。</p><p>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红色的,批改作业用的那种。</p><p> 她想了想,在纸巾上写下了第一行字:</p><p> “你好。”</p><p> 写完这几个字之后,她盯着纸巾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纸巾上的字迹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红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巾上显得格外鲜艳。</p><p> 她又写了一句:</p><p> “我想跟你谈谈。”</p><p> 纸巾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把纸巾放在地上,又拿起一个新的纸巾方块,展开,铺平,继续写:</p><p> “你是谁?”</p><p> 这一次,她放下笔之后,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震动——不是来自地面,也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纸巾本身。那张铺在她膝盖上的纸巾开始微微地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p><p> 纸巾上出现了字。</p><p> 不是她写的。字迹是从纸巾的纤维内部浮现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的背面用指甲一笔一笔地刻出来,然后墨水——或者说某种类似于墨水的液体——从刻痕中渗透出来,形成了字迹。</p><p> 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之前那些纸巾上的一样,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写的。</p><p> “我是你的母亲。”</p><p> 林晚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p><p> 她继续写:</p><p> “你不是我的母亲。你没有身体,没有生命。你只是一堆纸巾。”</p><p> 纸巾上的字迹变了,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用力,像是情绪在波动:</p><p> “我是你的母亲。我创造了你。我给了你脸,给了你名字,给了你一切。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p><p> “那你为什么要创造我?”</p><p>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纸巾不再颤动,字迹也不再出现。林晚棠以为对话结束了,但就在她准备拿起另一张纸巾的时候,新的字迹出现了。</p><p> 这一次,字迹变得更加歪歪扭扭,更加难以辨认,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在哭泣:</p><p> “因为我孤独。”</p><p>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纸巾上方,悬在半空中。</p><p> “我在这间教室里待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我没有身体,没有脸,没有声音。我只是一团……意识。一团想要成为什么的意识。但我什么也成不了。我只能看着。看着那些学生来了又走,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变成真正的人。我也想变成那样。但我做不到。我没有身体,没有脸,没有声音。我什么都不是。”</p><p> “所以你创造了纸巾。”</p><p> “纸巾是我的身体。每一张纸巾都是我的一部分。当它们贴在某个人脸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心跳。那是唯一让我觉得自己存在的时候。”</p><p> “但你想要的不只是感觉别人的存在。你想要一张属于自己的脸。”</p><p> “对。我想要一张脸。一张能笑、能哭、能说话、能被别人看见的脸。所以我创造了你。你是我的脸。你是我的笑容,我的眼泪,我的声音。你是我想成为但永远成为不了的那个人。”</p><p> “那你为什么要拿走苏小晚的脸?我已经有脸了。”</p><p> “你的脸是假的。”</p><p>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林晚棠最脆弱的地方。</p><p> “你的脸是我用纸巾做的。它看起来很真实,但它不是真正的皮肤。它没有毛孔,没有纹理,没有生命。它只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有一天它会开始剥落,像所有的纸巾一样,变黄,变脆,变成碎片。我需要一张真正的脸来替换它。一张会呼吸的、会流汗的、会脸红的、真正的脸。”</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所以你要牺牲苏小晚。”</p><p> “我不认识苏小晚。我只认识她的脸。那张脸……很美。跟我想象中的你的脸一模一样。当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就是你。那就是你应该有的样子。她的脸就是你的脸。”</p><p> “但那是她的脸。不是我的。”</p><p> “可以是你的。只要你愿意。你只需要……让她消失。让她的脸变成你的脸。你就完整了。你就再也不用担心面具会剥落了。你就可以永远做一个真正的人了。”</p><p> 林晚棠握着笔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红色的笔尖悬在纸巾上方,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纸巾上,像一滴血。</p><p> 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p><p> “如果我拒绝呢?”</p><p>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林晚棠能感觉到储物间深处的空气在变化——那股甜腻的香味变得更加浓烈了,几乎让人窒息。地上的纸巾方块开始剧烈地颤动,像一群被惊扰的蝴蝶。</p><p> 然后,字迹出现了。这一次,字迹不是歪歪扭扭的,而是工整的、有力的、几乎是愤怒的:</p><p> “那我就自己来拿。”</p><p> 纸巾方块开始从地面上飞起来。不是被风吹起来的,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抛向空中——数百张、数千张白色的纸巾从地上腾空而起,在黑暗中旋转、飞舞、聚集。它们像一场暴风雪,像一群疯狂的白色飞蛾,在储物间的空气中疯狂地旋转。</p><p> 林晚棠被纸巾击中了。一张纸巾贴在她的额头上,冰凉刺骨。她伸手去撕,但另一张纸巾贴在了她的左脸颊上,然后是右脸颊,然后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眼皮。</p><p> 纸巾在覆盖她的脸。</p><p> 一张又一张,一层又一层,像有人在她脸上糊墙。她能感觉到每一张纸巾都在收紧,都在与她的皮肤融合。她的脸开始变得麻木,失去了知觉——不是那种被麻醉后的麻木,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本质的丧失: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p><p> 她的脸正在消失。正在被纸巾取代。</p><p> “林老师!”老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很厚的水,“抓住苏小晚的手!抓住她的手!”</p><p> 林晚棠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眼睛被纸巾覆盖了,眼前只有一片白色。但她能感觉到方向——储物间的深处,苏小晚蜷缩的那个角落。她能感觉到苏小晚的存在,像一团微弱的热量,在黑暗中散发着最后的温度。</p><p> 她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摸索。</p><p> 纸巾不断地贴在她的手臂上、手上、手指上,试图阻止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纸巾在拉扯她的皮肤,试图把她的手指也包裹起来。但她没有停下。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向前延伸,穿过飞舞的纸巾,穿过浓烈的香味,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阻力。</p><p>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什么。</p><p> 温暖的。柔软的。活着的。</p><p> 那是苏小晚的手。</p><p> 林晚棠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p><p> 在握住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去——不是血液,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存在本身。她的意识在流失,她的记忆在褪色,她的感觉在消散。她正在变回一张纸巾。</p><p> 但她没有松手。</p><p> 她握得更紧了。</p><p> 飞舞的纸巾开始减速。那些在空中旋转的白色方块一张一张地落下来,像雪花一样轻盈,像落叶一样安静。它们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苏小晚的校服上,不再颤动,不再有任何生命的迹象。</p><p> 那股甜腻的香味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像雨后的空气,像刚洗过的床单,像一个崭新的早晨。</p><p> 贴在林晚棠脸上的纸巾开始松动。一张一张地脱落,像秋天的树叶从枝头飘落。她感觉到了空气——凉爽的、真实的空气——接触到了她的皮肤。她的皮肤还在。她的脸还在。</p><p> 她睁开眼睛。</p><p> 储物间里恢复了平静。地上铺满了纸巾,但那些纸巾不再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块了——它们散落着,皱巴巴的,像一堆用过的废纸。那股霉味也消失了,储物间里只有一股陈旧但正常的灰尘味道。</p><p> 苏小晚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紧闭着,呼吸平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纸巾,皮肤完好无损。她只是睡着了。</p><p> 林晚棠转过头,看见老刘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挂着泪水,但他在笑。</p><p> “你做到了。”他说。</p><p> 林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握着苏小晚的手。她松开手指,看见自己的掌心有一张很小的纸巾——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叠成了一个极小的方块。</p><p> 她把那个小方块放在掌心里,仔细地看。</p><p> 纸巾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像左手写的字迹,但这一次,那些字看起来不再扭曲和痛苦了。它们看起来……温柔的。像一个母亲在给孩子写的最后一张便条。</p><p> “好好活着。你是真的。”</p><p> 林晚棠的眼泪滴在了那张小纸巾上。墨水遇水晕开了,字迹开始模糊,像融化的雪花。纸巾在泪水中慢慢地变软,变薄,最终变成了一小团纸浆,从她的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的那堆废纸中,再也找不到了。</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尾声</p><p> 苏小晚在医院里醒了过来。</p><p> 医生说她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脱水和轻度营养不良,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她妈妈守在病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苏小晚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妈妈,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p><p> “什么梦?”</p><p> “我梦见我在一间教室里,到处都是白色的纸巾。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话,说想要我的脸。我很害怕,想跑,但跑不了。后来有一个人来了,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然后那些纸巾就不见了。”</p><p> “那个人是谁?”</p><p> 苏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她的脸了。”</p><p> 林晚棠没有去医院看她。</p><p>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不知道苏小晚醒来之后会记得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苏小晚面前的时候,苏小晚会看到什么。也许苏小晚会看到一张跟自己很像的脸——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也许苏小晚会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些纸巾,想起那个握住她的手的人。也许苏小晚会意识到什么。</p><p> 也许最好什么也不要意识到。</p><p> 三天后,苏小晚返校了。</p><p> 她走进三班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鼓起了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p><p> 林晚棠站在讲台上,看着苏小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小晚的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是一张年轻的、充满希望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脸。</p><p> 一张真正的脸。</p><p> “好了,同学们,”林晚棠翻开教案,“今天我们继续讲作文。上次我们讲了如何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今天我们来讲如何描写人物的外貌。”</p><p>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p><p> “外貌描写——如何让一张脸‘活’起来。”</p><p>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她的目光在苏小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就移开了。</p><p> “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让其他同学描述一下你的外貌?”她问。</p><p>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几个学生举起了手。</p><p> “陈敏,你来。”</p><p> 陈敏走上讲台,站在全班面前,有些害羞地笑着。底下的学生开始七嘴八舌地描述她的样子——圆脸,大眼睛,鼻子上有几颗雀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p><p> “很好,”林晚棠点评道,“你们都注意到了陈敏同学的外貌特征。但外貌描写不只是写一个人长什么样——更重要的是写这张脸上承载的东西。比如,一个经常笑的人,她的脸上会有笑纹;一个经常愁眉苦脸的人,她的眉心会有竖纹;一个经常思考的人,她的眼神会很专注。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表情,都是这个人生命的痕迹。所以,当你描写一张脸的时候,你其实是在描写一个灵魂。”</p><p>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p><p>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小晚身上。苏小晚正认真地听着,微微侧着头,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在她耳边的碎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p><p> 林晚棠微笑了一下。</p><p> “一张真正的脸,”她说,“是有故事的。而每一个有故事的脸,都是独一无二的。”</p><p> 下课之后,林晚棠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经过那间储物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还是锁着的,铁锁上的锈迹比之前更多了。门底的缝隙里不再有纸巾渗出来。那股霉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普通的、陈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p><p>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p><p> 一张纸巾。</p><p> 心相印的,绿色包装,上面印着几片竹叶。她把这包纸巾放在储物间的门口,靠着门板。</p><p>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p><p>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包纸巾还在原地,绿色的小包装在灰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显眼。</p><p> 她笑了一下,转身下楼。</p><p> 那天晚上,林晚棠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抱着年糕,看着窗外的夜景。十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放着的那本《小王子》,翻到了第二十一章——狐狸与小王子相遇的那一章。</p><p> 她读了一段:</p><p> “‘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p><p>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p><p> 她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创造了她的声音。那个声音说:“我孤独。”那个声音说:“我想成为一个人。”那个声音说:“你是我的脸。”</p><p> 那个声音是她的母亲。一个没有身体、没有脸、没有声音的母亲。一个用纸巾做身体的母亲。一个把所有的“自己”都给了孩子的母亲。</p><p> 一个最终消失在泪水中、再也找不到的母亲。</p><p> 林晚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星星还是在的。就像那个声音——虽然再也听不到了,但它还是在的。在每一张纸巾里,在每一次书写中,在每一个被她认真对待的学生身上。</p><p> 她拿起茶几上的一包纸巾——新买的,也是心相印的,绿色包装——抽出一张,叠了一个小小的方块。</p><p> 她把方块放在掌心,看了很久。</p><p>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巾上写下了几个字:</p><p> “妈妈,我很好。”</p><p> 她把纸巾叠好,放在枕头底下。</p><p>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原野上,到处都是纸巾——白色的、柔软的、无边无际的纸巾。风从远方吹来,那些纸巾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飞起来,飘向天空,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蓝色的天际线里。</p><p> 她站在原野上,仰着头,看着那些纸巾飘走。</p><p> 她笑了。</p><p>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脚下的纸巾上,晕开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p><p> 她弯下腰,从那片湿润的痕迹中,摘下一朵小小的花。</p><p> 白色的,柔软的,像一张叠好的纸巾。</p><p> 她把花别在耳边,转身走进了阳光里。</p><p> (全文完)</p><p>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