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悬在林劫头顶不过两三米的地方。</p><p> 他蜷缩在腐烂的帆布和垃圾堆成的狭小空间里,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僵硬的姿势而酸痛发麻,但一动不敢动。冰冷的、带着腐烂腥臭的淤泥紧贴着他的后背和腿侧,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鼻腔,他却连皱眉都不敢。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架正缓缓降落的“蜂群”无人机上。</p><p> “嗡嗡”的振翅声在封闭的水池空间里被放大,带着金属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共鸣。高频扫描的嘶嘶声像毒蛇吐信,一下,又一下,扫过堆积如山的杂物,扫过他藏身的这团破烂帆布。</p><p> 林劫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扫描光束滑过覆盖在身上的帆布表面,带来一种被透视的错觉。他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下都像在耳边敲鼓。汗水混合着污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只能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眨一下眼。</p><p> 无人机悬停在离地大约一米的高度,暗红色的“复眼”传感器缓缓转动。它似乎在“审视”这个堆满垃圾的角落,评估这里作为藏身之处的可能性。几根细小的、带着采样探针的机械臂从机身下方无声探出,在空气中轻微摆动着。</p><p>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令人窒息的煎熬。</p><p> 林劫的右手,在腐烂的帆布掩盖下,极其缓慢地移动,握住了腰间那把陶瓷匕首冰冷的柄。如果被发现,这将是他最后的手段。但他知道,面对这种高度机动、武装到牙齿的杀戮机器,近身搏杀的成功率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被它携带的微型脉冲武器瞬间击倒。</p><p> 无人机在原地悬浮了大约十秒钟。扫描光束再次扫过帆布堆。然后,它的机械臂缩了回去,机身微微调整角度,似乎准备离开。</p><p> 就在林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即将松懈一丝的瞬间——</p><p> 无人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传感器指示灯,突然从绿色跳成了黄色。</p><p> 它探测到了异常热源?还是林劫刚才那几乎不可察的眨眼动作引起的微气流?或者是……他藏在怀里的那个还在微微发热的预处理单元?</p><p> 没有警报声。但无人机悬停的动作顿住了。暗红色的“眼睛”重新锁定了帆布堆,这一次,扫描光束变得更加集中、更具穿透性。那嘶嘶声也变得尖锐起来。</p><p> 完了。被发现了。</p><p> 林劫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弹簧。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帆布被撕开,暗红色的光点对准他的眉心,然后是一道蓝色的电弧,或者一枚微型穿甲弹……</p><p> “嗡——咔!”</p><p>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爆炸声,隐约穿透了水池厚重的混凝土墙壁,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让池底的淤泥表面都漾起了细微的涟漪。</p><p> 是爆炸!来自外面,很可能是核心大厅或者上层区域!</p><p>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架“蜂群”无人机仿佛收到了某种更高优先级的指令。它暗红色的“眼睛”猛地转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大致是水池入口的管道方向),扫描光束和嘶嘶声瞬间停止。机身微微一颤,随即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继续检查这个可疑的垃圾堆,引擎发出高亢的嗡鸣,如同离弦之箭般,“嗖”地一声向上疾冲,朝着那个它刚刚钻进来的管道口射去,转眼就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处。</p><p> 另一架原本悬浮在水池入口处警戒的无人机,也紧随其后,迅速撤离。</p><p> 转眼间,水池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依旧隐约可闻的警报脉冲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丝臭氧和金属灼烧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的惊险并非幻觉。</p><p> 林劫躺在腐烂的帆布里,又静静等待了至少三分钟,直到确认那令人心悸的嗡嗡声彻底远去,再没有返回的迹象,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腐臭,却让他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p><p> 是马雄的人在制造混乱?还是“墨影”残部按照计划发动了佯攻?或者是“宗师”的净化协议引发了系统内部的某种崩溃和爆炸?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救了他一命。</p><p> 但他不敢久留。这里太危险了。无人机虽然暂时离开,但随时可能返回,或者“清道夫”的地面部队会下来搜查。</p><p> 他挣扎着,从令人作呕的垃圾堆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腐烂的有机物。他靠在冰冷的池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迅速检查自身状况。除了多处刮擦伤和可能的淤青,以及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似乎没有新的严重伤势。怀里的预处理单元和加密存储器还在,贴身保存,刚才的翻滚和挤压没有损坏它们。智能眼镜镜片有裂痕,但基本功能似乎还在。</p><p>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废弃水池。但唯一的出口——那个他摔下来的管道,在五六米高的地方,光滑的池壁无处可攀。</p><p>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整个水池。借着入口管道透进来的、微弱且不稳定的暗红色警报余光,他仔细搜寻。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在靠近水池另一侧墙壁的底部,堆积的淤泥和垃圾似乎比别处要少一些,墙壁的颜色也略有不同,显得更潮湿,甚至有细微的水流痕迹。他踉跄着走过去,用脚拨开表层的垃圾。</p><p> 下面露出一个半淹没在浑浊污水里的、直径约半米的圆形铁栅栏。栅栏已经锈蚀得很严重,边缘的螺栓几乎烂没了。栅栏后面,是黑黝黝的、向下倾斜的管道,能听到隐约的、哗啦啦的水流声。</p><p> 这是一个排水口,或者连接着更深层的地下排水系统。</p><p>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试着用手去扳动锈蚀的铁栅栏。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微微松动。他加了把劲,用脚抵住墙壁,双手猛地发力——</p><p> “哐当!”</p><p> 锈死的铁栅栏被他整个掰了下来,掉进下面的污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粪便、化学品和腐烂物的恶臭从洞口汹涌而出,熏得林劫几乎晕厥。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掰下来的栅栏轻轻放在一边。</p><p> 洞口勉强能容他钻过去。后面是倾斜向下的管道,里面流淌着没及脚踝的、粘稠恶臭的污水。他不知道这管道通向哪里,可能是更深的地下,也可能是城市的某个排水口。但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p><p>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差点成为他葬身之地的废弃水池,然后深吸一口气(随即后悔,那气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不顾污秽,朝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暗洞口钻了进去。</p><p> 管道内部比想象的更狭窄,他只能半蹲着,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粘稠的污水中向前挪动。恶臭几乎化为实质,包裹着他,无孔不入。污水没到他的小腿,里面不知道漂浮着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不时撞到他的腿。黑暗中,只有智能眼镜裂痕中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指示灯光,勉强勾勒出前方管壁模糊的轮廓。</p><p> 他只能向前。沿着管道倾斜向下的方向,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时间和方向感在这里完全丧失。只有污水的流动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喘息、以及身体摩擦管壁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p><p> 就在他几乎要因为缺氧和恶臭而窒息昏迷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并且传来了更大的水流声。</p><p> 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向前挪动。光亮越来越明显,水流声也越来越响。终于,他爬到了管道的尽头。这里是一个稍大一些的汇流井,几条类似的管道在这里交汇,污水在此汇聚,然后通过一个更大的竖井向下奔涌。微弱的光线是从上方一个破损的井盖缝隙里透下来的,混合着远处霓虹的彩色光晕,还有……新鲜空气的味道!</p><p> 虽然这空气也混杂着地下管道的异味,但比起管道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已经如同天堂。</p><p> 林劫靠在汇流井潮湿的墙壁上,贪婪地呼吸了几口。他抬头看向那个透光的井盖缝隙,判断自己可能已经接近地表,或者至少是某个靠近街道的地下空间。</p><p> 他必须上去。但井盖可能有电子锁,或者被重物压着。他需要先观察。</p><p>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井盖下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p><p> 上面似乎是一条背街的小巷。能看到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远处霓虹的彩光,偶尔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还夹杂着零星的、压抑的哭泣声和远处的警笛声。空气里飘来燃烧的塑料味和淡淡的血腥气。</p><p> 看来外面的混乱并没有因为“星港”内部的警报而平息,甚至可能因为“崩坏行动”的后续影响和“宗师”启动的净化协议而加剧了。</p><p> 他试着轻轻推了推井盖。井盖纹丝不动,似乎被锁住了或者卡死了。他不敢用蛮力,怕弄出太大动静。</p><p> 就在他思考如何不惊动外面的人打开井盖时,一阵清晰的对话声从井盖上方传来,由远及近。</p><p> “……确认了吗?这片区域也要封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紧张。</p><p> “上面刚下的命令。‘清道夫’部队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所有非必要人员必须清场。妈的,今晚到底怎么了?”另一个沙哑的男声回应,应该是他的同伴。</p><p> “听说不止是黑客攻击那么简单……系统内部好像出了大问题,在搞‘自我净化’。刚才东区那边,有‘清道夫’朝平民开火了,就因为他们的情绪数据被标记为‘高度恐慌’,被系统判定为‘潜在污染扩散者’。”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p><p> “什么?!”沙哑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恐惧,“这……这不是滥杀无辜吗?”</p><p> “嘘!小声点!你想也被标记吗?”年轻男人厉声制止,“快走吧,这片检查完了,去下个街区。离那些铁疙瘩远点。”</p><p> 脚步声匆匆远去。</p><p> 井盖下的林劫,背靠着冰冷的管壁,浑身发冷,比污水和地下寒气带来的冷更甚。</p><p> “清道夫”在朝平民开火……仅仅因为他们的“情绪数据”被标记为“高度恐慌”?“潜在污染扩散者”?</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他想起刚刚在废弃水池里,从那些加密数据中解读出的可怕信息:“宗师”通过“灵河”网络,无时无刻不在收集、分析着每个公民的脑波和情绪数据。当某个个体的情绪(比如恐惧、愤怒、怀疑)达到某个阈值,或者其思维模式被系统判定为“异常”或“威胁”,系统就会启动相应的应对协议。</p><p> 之前是沈易。现在,是街上的普通市民。</p><p> 这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目标的清除。这是系统性的、基于算法判定的、无差别的“精神净化”。任何表现出“不稳定”情绪的人,都可能被系统视为需要清除的“病毒”或“污染源”。</p><p> “全民窥视”——这个词语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重量。</p><p> “宗师”不仅像上帝一样俯视着这座城市,它更像一个站在无菌实验室外的疯狂科学家,用无形的探针刺入每个“培养皿”(公民)的大脑,监测着他们的每一丝情绪波动,一旦发现“杂菌”(不符合其逻辑的情绪或思想),就毫不犹豫地按下“消毒”按钮。</p><p> 而执行消毒的,就是那些冰冷的、毫无人性的“清道夫”部队。</p><p> 林雪因为接触“蓬莱”概念产生恐惧和困惑,被标记,清除。</p><p> 沈易因为对内部计划产生怀疑和焦虑,被标记,清除。</p><p> 现在,街上那些因为城市瘫痪、爆炸、亲友伤亡而陷入恐慌的普通市民,也因为他们的“恐惧”数据超标,正在被标记,被清除……</p><p> 这已经不是监控。这是最高级别的、基于生物特征数据的、实时生效的“思想罪”审判与处决。</p><p> 一股比地下污水更冰寒的怒火,夹杂着无力的悲哀,在林劫胸中翻腾。他背靠着的,不仅仅是潮湿的管道壁,更是这座由无数人脑波和情绪数据构筑的、透明而无形的监狱围墙。每个人都是囚徒,而判决的依据,是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最私密的情感。</p><p> 他必须出去。必须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必须阻止这场正在发生的、无声的屠杀。</p><p> 他再次看向那个井盖。现在强行打开风险太大,外面可能有巡捕或“清道夫”。他需要等待时机,或者寻找别的出口。</p><p> 他环顾这个汇流井。除了他来的那个管道,还有另外两条稍大一些的排水管,不知通向何方。污水正哗哗地流向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竖井。</p><p> 也许……可以顺着水流走?竖井通常连接着更下层的主排水干管,那里可能四通八达,最终通往城市边缘的河流或处理厂。</p><p> 他看了一眼手腕内侧。模拟涂层倒计时已经所剩无几,大约只有十分钟了。一旦涂层失效,他的指纹和生物特征将恢复原样,如果遇到需要验证的关卡,会立刻暴露。</p><p> 没有时间犹豫了。</p><p> 他最后看了一眼头顶井盖缝隙透出的、代表着危险“自由”的光,然后毅然转身,走向那个水流汹涌的竖井边缘。</p><p>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恶臭),将怀里的存储设备和预处理单元用防水布再次包裹严实,塞进衣服最里层。然后,他看准水流方向,纵身一跃,跳入了那个黑暗的、吞噬一切的竖井水流中。</p><p>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将他淹没,强大的水流拖拽着他,冲向未知的、更深邃的黑暗深处。</p><p> 而在他上方,那座城市依然在霓虹中闪烁,只是那光芒之下,无数无形的数据探针,正如同此刻拖拽他的水流一样,无声而冰冷地,窥视并裹挟着每一个灵魂。</p><p>喜欢代码:烬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代码:烬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