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苌陌从空谷逃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p><p> 他的衣服被五行之力的威压撕成了碎片,露出下面满是伤痕的皮肉。那些伤痕不像是被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着血。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肩胛骨碎成了几块,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污,右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说话都漏风。</p><p>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的伤。五行之力爆发时的那股威压,几乎将他的内丹震碎。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若不是他拼死护住心脉,此刻恐怕已经是一条死鱼了。</p><p>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化成一条小鱼,钻入山涧,顺水漂流了整整三日。</p><p> 那三日里,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他拼命摆动尾巴,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昏迷的时候,他就被水流推着走,像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有好几次,他差点被水鸟叼走,被大鱼吞食,可他都侥幸逃过了一劫。</p><p> 等他终于恢复人形,已经是第五日了。</p><p> 他不敢耽搁。他知道,君上还在等他回去复命。空谷中发生的事,必须尽快禀报。那些龙庭禁卫死的死、逃的逃,没有一个回去报信的。他是唯一的知情人。</p><p> 他昼夜兼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往洯都赶去。一路上,他换了三次马,跑废了两匹。到了洯都城外,他已经站都站不稳了,是守城的侍卫将他扶进去的。</p><p> 龙庭依旧如故,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可苌陌心里清楚,这座看似平静的都城下面,暗流涌动。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宫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和戒备。他知道,君上派浅霜公主去凡间的事,已经在龙庭传开了。有人说公主是去执行秘密任务,有人说公主是被君上发配出去的,还有人说公主已经死了。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p><p> 沧澜殿里,龙君离榖正伏案批阅奏折。他依旧是一身紫袍,面容俊朗,眉宇之间却带着几分阴沉。听说浅霜失手被擒的消息后,他沉默了许久,才挥退左右,只留下苌陌一人。</p><p>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偌大的沧澜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p><p> “说。”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p><p> 苌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将空谷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浅霜设伏,到少婈被困,再到那五行之力突然爆发,一字不漏。他说得很慢,很详细,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敢遗漏。他知道,君上不喜欢听人含糊其辞。</p><p> 离榖听着,面色渐渐变了。</p><p> 起初是惊讶,眉毛微微上扬,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是思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最后,那惊讶变成了兴奋,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p><p> “五行之力?”他站起身,走到苌陌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看清楚了?”</p><p> 苌陌不敢抬头,额上的冷汗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p><p>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少婈周身有五色光环流转,金木水火土俱全。那光环不像是法术幻化出来的,倒像是从她体内自然生发的。那威压……那威压连龙庭禁卫都承受不住,纷纷倒地不起。属下离得远一些,又被公主挡在前面,才勉强逃过一劫。”</p><p>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在龙庭当值数百年,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力量。那感觉……不像是凡间的力量,倒像是……”</p><p> “倒像是什么?”离榖追问道。</p><p> 苌陌咬了咬牙,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判断:“倒像是上古先神的力量。”</p><p> 离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p><p>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阴恻恻的,让苌陌浑身一颤,更加不敢抬头。</p><p> “有意思。”离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精光像刀锋一样冷,“一条被封印了记忆的蛟龙,竟然身怀五行之力。看来,郁垒那个老狐狸,瞒了我不少事。”</p><p>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紫袍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面上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那兴奋让他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病态的光彩。</p><p> “你方才说,那五行之力爆发之后,少婈便昏死过去了?郁垒亲自赶到,将她带走了?”</p><p> 苌陌点头,额头磕在金砖上:“是。鬼帝郁垒亲自赶到,将她带回了桃止山。属下听说……她至今未醒。桃止山那边封锁了消息,具体的情况打听不到,但据说鬼帝请了好几位医仙去看过,都束手无策。”</p><p> 离榖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像腊月的风。</p><p> “未醒?好,很好。”</p><p> 他站定,目光望向殿外的天空。那里,云层翻涌,遮住了大半个天幕,像一幅正在酝酿风暴的画卷。远处的海面上,有雷声隐隐传来,沉闷而遥远。</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苌陌,你说,若是上界的人知道,鬼帝郁垒私藏叛神玄武,还将其豢养在桃止山上,会怎样?”</p><p> 苌陌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离榖的意思。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p><p> “君上要……告发鬼帝?”</p><p> 离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残忍。</p><p> “告发?不,那太便宜他了。告发他,上界派人来查,最多把他训斥一顿,罚他几年俸禄。郁垒那个老狐狸,在上界的人缘好得很,多少人要替他说话。我要的是——让他翻不了身。”</p><p>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苌陌。</p><p> “我要亲自去桃止山,亲眼看看那条小蛟龙。顺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顺便给郁垒送一份大礼。”</p><p> “君上要亲自去桃止山?”苌陌惊道,声音都变了调,“那太危险了!鬼帝若是知道您在背后做了那些事,他……”</p><p> 离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p><p> “他不敢。我是龙族君主,有上界册封的正统身份,有龙族千万族众为后盾。他若是伤了我,便是与整个龙族为敌,与上界为敌。郁垒那个老狐狸,最懂得明哲保身,他不会做这种蠢事。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在桃止山坐那么多年?就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p><p> 他转过身,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牌,丢给苌陌。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p><p> “去准备。明日,我要启程去桃止山。备一艘快船,挑几个得力的人手,不要惊动太多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p><p> 苌陌接过令牌,手在发抖。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君上,要不要通知公主……”</p><p> “浅霜?”离榖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那不耐里还夹杂着一丝厌烦,“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她在云梦泽好好反省吧。若不是她办事不力,何至于让那条蛟龙逃回桃止山?何至于让郁垒抢先一步?她还有脸回来?”</p><p> 苌陌不敢再问,领命而去。他退出沧澜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p><p> 离榖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墙上的那幅画。画上是一条青龙,腾云驾雾,气势磅礴。那是他的兄长,樗徽。画上的樗徽目光如炬,俯瞰着万里山河,龙须飘扬,鳞爪飞扬,每一片鳞片都画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画中飞出来。</p><p> 这幅画是樗徽生前最喜欢的。他常说,等天下太平了,要把这幅画挂在沧澜殿最显眼的地方,让后世子孙都知道,龙族曾经出过一条青龙。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就死在了甘渊。</p><p> 离榖走到画前,抬手抚上画中青龙的眼睛。那眼睛画得极好,炯炯有神,仿佛在注视着什么。</p><p> “兄长。”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你留下的那个孩子,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五行之力……你说,若是让上界知道,那个被你藏起来的孩子,身怀如此逆天的力量,他们会怎么做?”</p><p> 画上的青龙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p><p> 离榖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那癫狂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p><p> “他们会害怕。害怕那股力量,害怕失去对龙族的控制。这世上,最容不下异类的,不是我们这些被排斥的人,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他们会想,一条蛟龙,凭什么拥有比他们还强大的力量?她会威胁到谁?她会打破什么平衡?”</p><p>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转身大步走出沧澜殿。</p><p> 殿外,阳光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那身紫袍镀上了一层金边,可那光却照不进他的眼底。</p><p>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方的天空,嘴角噙着一丝笑意。</p><p> “郁垒,你不是想护着她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你到底护不护得住。”</p><p>喜欢青鳞劫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青鳞劫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