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景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p><p> 那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墙壁是竹编的，透着淡淡的竹香。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开着细碎的小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窗外，有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像母亲的手。</p><p>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上绣着几枝桃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身下的褥子是用晒干的桃花瓣填充的，软硬适中，还带着一股甜甜的花香。</p><p>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钝刀在剜他的肉。那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上沁出一层冷汗。</p><p> “别动。”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冬天的泉水，清冽而冷静。</p><p> 景昱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着素白衣袍的青年男子站在床边。那男子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药香不是从他身上洒了什么香料，而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他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正低头看着景昱，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p><p> “你是……”景昱问道，声音有些沙哑。</p><p> “泽杞。”那男子淡淡道，将汤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这里是桃止山。你受了重伤，我师父让我来照顾你。”</p><p> 景昱愣了一下。</p><p> 桃止山？那不是少婈和蘅汀的家乡吗？他怎么到这里来了？</p><p> 他努力回忆，脑子里却像一团浆糊。他只记得自己从战场上收兵回营，路上遭遇伏击，一支冷箭射中了他，他跌落马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面的记忆一片模糊，只隐约记得一个灰衣老者的面孔，还有颠簸的马车和漫长无尽的路。</p><p> “是……玄青道长救了我？”他问道。</p><p> 泽杞点了点头，将汤药递到他面前。</p><p> “先喝药。喝了药，我再告诉你。这药是我用山上的草药配的，对你的伤有好处。可能会有些苦，但良药苦口。”</p><p> 景昱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药汁浓黑如墨，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他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直皱眉，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可他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边关这些年，他什么苦没吃过，一碗药算什么。</p><p> 泽杞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p><p> “你底子不错。”他说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寻常人受这么重的伤，至少要躺上十天半月。你才三日就能醒过来，算是命大了。那支箭离你的心脉只有一寸，再偏一点，神仙也救不回来。”</p><p> 景昱苦笑：“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只是……他为何要带我来这里？长安城里也有大夫，何必千里迢迢来桃止山？”</p><p> 泽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p><p> 窗外，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卷。</p><p> 连绵的山峦起伏如波涛，满山遍野都是桃树，一眼望不到边。此时正是花期，桃花如云霞般铺展开来，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那桃花不是凡间那种淡粉色，而是深深浅浅的红，有的像胭脂，有的像云霞，有的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p><p> 山间有云雾缭绕，时聚时散。云雾散开时，能看到几座亭台楼阁点缀在桃林之间，飞檐翘角，古朴雅致。云雾聚拢时，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只露出几个若隐若现的屋顶，宛如仙境。</p><p> 空气里有桃花的甜香，有青草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仙气。那仙气不是他从前在道观里闻到的那种香火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动，在阳光里闪烁，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悄悄渗入他的身体。</p><p> “这里是少婈的家。”泽杞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她也在山上。”</p><p> 景昱心头一紧，转过身看着他，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p><p> “少婈？她怎么了？她不是回山上有事要处理吗？怎么会……”</p><p> 泽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几片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p><p> “她昏迷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有醒。”</p><p> 景昱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p><p> 一个月？他记得少婈离开长安才没多久，怎么昏迷了这么久？</p><p> 泽杞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山上和凡间的时间不一样。仙界一日，凡间一年。你觉得没过多久，可山上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你受伤的那天，正是她在空谷中与人交手、力竭昏迷的那天。”</p><p> 景昱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来，少婈已经昏迷了这么久。原来，在他受伤的同时，她也正在经历生死之劫。</p><p> 原来，他们兄妹俩，竟然在同一时刻，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p><p> “我能去看看她吗？”他问道，声音有些哑。</p><p> 泽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p><p> “你伤还没好，不能走动。我让人抬你去。”</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他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两个小童抬着一顶软轿进来。那两个小童生得粉雕玉琢，穿着青色的道袍，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可动作利落，一看就是修行过的。</p><p> 他们将景昱扶上软轿，动作轻柔，生怕碰到他的伤口。景昱坐稳之后，他们一前一后抬起软轿，稳稳地出了门。</p><p> 一路上，景昱看到了桃止山的风光。</p><p>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仙气。路边的野花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花都要鲜艳，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树上的鸟叫得格外好听，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连空气都是甜的，带着桃花的香和青草的气息。</p><p> 偶尔有身着道袍的仙人在山间行走，有的背着药篓，有的捧着经书，有的只是闲庭信步。看到他们，便恭敬地退到一旁，低头行礼。有个白发苍苍的老道还多看了景昱几眼，大概是奇怪怎么会有凡人被带到山上来。</p><p> 景昱想，这就是少婈长大的地方。难怪她那么洒脱，那么不拘小节。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人，心里装的都是山川日月，自然不会被凡尘俗事所困。</p><p> 软轿穿过一片桃林，停在一座小院前。院墙是用竹子编的，不高，能看到里面的景致。院子里也种着桃树，比外面的矮一些，花开得却更密。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p><p> 蘅汀正坐在廊下发呆。</p><p>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梳妆，脸上还带着泪痕。她怀里抱着那只叫玄珀的狸猫，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它的耳朵，眼睛却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p><p> 看到景昱，她愣了一下，旋即红了眼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p><p> “三哥哥……”她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你怎么来了？你受伤了？你身上怎么有血？谁伤的你？严不严重？”</p><p> 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又急又颤，眼泪糊了满脸。</p><p> 景昱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嗓子眼堵得厉害。</p><p> “没事，死不了。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少婈呢？”</p><p> 蘅汀指了指身后的房间，声音有些哽咽，鼻子一抽一抽的。</p><p> “在里面。一直没醒。师兄说她是在梦里跟自己较劲，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就能醒。可这都一个月了，她还是没醒。我每天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我。”</p><p> 景昱点了点头，示意小童将他抬进去。</p><p> 房间里，少婈静静地躺在榻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呼吸却很平稳，一起一伏的，像潮汐。她的长发散在枕上，黑得像墨，衬得她的脸越发白。几片桃花瓣不知从哪里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枕边，像有人特意放上去的。</p><p>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可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随时会消散。</p><p> 景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那酸楚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眼眶发热。</p><p> 这就是他的妹妹。那个笑起来张扬肆意、说话牙尖嘴利的妹妹。那个在宫里帮他解围、在街上跟他抢点心的妹妹。那个说要带他去吃遍长安城所有馆子的妹妹。</p><p> 如今却这样安静地躺着，像是被时间定格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来。</p><p> 蘅汀搬了把椅子，放在榻边，扶他坐下。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少婈的脸。</p><p> “少婈。”他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你了。”</p><p>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p><p> 景昱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p><p> “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死了。是玄青道长救了我。他说这里是你的家乡，就带我来了。他说你昏迷了，一直没醒，让我来看看你，也许你能听到我说话。”</p><p>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p><p> “长安那边出事了。樊氏的人要杀我，朝堂上也是乌烟瘴气的。他们弹劾我父王，弹劾我大哥，说我们景氏结党营私、贪墨军饷。那些罪名，一条比一条重，一条比一条离谱。我父王气得病倒了，大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本来想回去的，可我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保他们？”</p><p>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p><p> “还有圣上，听说他病了，病得很重。我走之前，宫里已经在准备后事了。裴国师说他观星象，卜算出圣上的阳寿本不该尽于此，是被人下了咒。可下咒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也查不出来。”</p><p>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p><p> “少婈，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我想好好守着边关，守着咱们的家，可总有人不让我安生。我想保护我父王，保护我大哥，可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想帮圣上，可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p><p> “你快醒来吧。醒来帮帮我，帮帮长安。我一个人，扛不住。”</p><p>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花瓣飘落的声音，能听到蘅汀压抑的抽泣。</p><p> 景昱等了好久，等得太阳都西斜了，等得光线都暗了，等得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p><p>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p><p> 他叹了口气，正要撑着椅子站起来，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握住了。</p><p>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婴儿的抓握，轻得像风吹过指尖。可那触感是真实的——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p><p> 他低头一看，只见少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p><p> 那手瘦得厉害，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努力握住什么，又像是在挽留什么。</p><p> “少婈？”他惊喜道，声音都在发抖。</p><p>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可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景昱看到了。</p><p> 蘅汀也看到了，激动得眼泪又涌了出来，扑到榻边，抓住少婈的另一只手。</p><p> “姐姐动了！师兄，姐姐动了！”</p><p> 泽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p><p> 那欣慰很淡，淡得像他平时所有的表情一样。可蘅汀看到了，景昱也看到了。</p><p> 她听到了。</p><p> 她什么都听到了。</p><p> 她没有醒，可她在听。</p><p> 她在努力，在挣扎，在一点一点地往回走。</p><p> 她不会让等她的人等太久。</p><p>喜欢青鳞劫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青鳞劫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