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黛玉看见自己在大观园里写诗。</p><p> 秋爽斋的菊花开了，海棠社的姐妹们聚在一处，她提笔便是一首《咏菊》，“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众人看了都说好，她心里得意，面上却不显。</p><p> 可那得意底下，总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像秋天的薄雾，若有若无，可就是散不去。</p><p> 她看见自己葬花。</p><p> 桃花落了满地，她带着花锄，将那些花瓣一捧一捧地收进绢袋里，埋进土里。</p><p> 宝玉站在一旁，听她念“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听着听着就哭了。</p><p> 可梦里的黛玉看着那个哭泣的少年，心里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奇异的疲惫——她不知道这疲惫从何而来，只是忽然觉得，哭有什么用呢？花落了就是落了，哭也哭不回来。</p><p> 她看见自己与宝玉吵架。</p><p> 为了一句玩笑话，为了一块旧帕子，为了一盏茶，为了一句话不对付。</p><p> 她摔东西，他砸了玉，两个人哭成一团，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来劝。</p><p> 她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可又身在其中，挣脱不开。</p><p> 她看见自己病在潇湘馆的榻上。</p><p> 有个叫紫鹃丫鬟守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p><p> 药是苦的，她喝了几年了，从扬州喝到京城，从娘家喝到外祖母家，喝得嘴里全是苦味，连吃蜜饯都压不住。</p><p>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不是因为药苦，是因为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p><p> 她看见自己焚稿断痴情。</p><p> 宝玉要娶宝钗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瞒着她，怕她受不住。可她到底还是知道了。</p><p>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以前写给宝玉的那些诗稿，一张一张地从箱子里取出来，扔进火盆里。</p><p> 火舌舔着纸页，将那些字句一点一点地吞掉，青烟袅袅，呛得她眼泪直流。</p><p> 她看着那些诗稿变成灰烬，忽然觉得，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p><p> 然后她看见自己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床帐低垂，烛光昏暗。</p><p> 门外隐约传来喜乐声，红烛高照，阖府欢腾，宝玉和宝钗正在拜堂。</p><p> 可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飞。</p><p> 她的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p><p> 最后一口血涌上来，哽在喉咙里，她再也没有力气吐出去。</p><p> 意识渐渐飘远，她感觉自己从身体里浮了起来，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嘴角带血的年轻女子，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p><p> 太荒谬了。</p><p> 她在半空中想着——这个人不是我。</p><p> 我不会这样死。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哭死。</p><p> 我不会在深宅大院里耗尽一生。</p><p>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才华被埋没在后院的尘土里，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p><p> 我可是林家的女儿，是开阳公主，大靖朝唯一的女尚书，太子少傅，文华苑祭酒，商部几十年的掌舵人——我怎么可能是她？</p><p> 可她想喊，喊不出声。</p><p> 她想挣扎，挣不脱。</p><p> 那梦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地缠住，不让她走。</p><p> 画面又一转。</p><p> 她看见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案上堆着厚厚一沓稿纸，他提笔蘸墨，写下三个字——《石头记》。</p><p> 然后又划掉了，改成《情僧录》。</p><p> 又划掉了，改成《金陵十二钗》。</p><p> 最后定下了《红楼梦》。</p><p> 他在扉页上题了一首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p><p> 黛玉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个年轻人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故事。</p><p> 她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但知道他写得很好，知道他要把她写进书里，写成一个“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女子，写成一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才女。</p><p> 她突然悟了，他要写的不是一个故事，是一个时代，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p><p> 可她还是觉得荒谬。</p><p> “喂，”她想喊，“你是谁？你凭什么写我？你凭什么让我哭死？你凭什么让我葬花、让我焚稿、让我在别人的喜乐声中死去？你问过我吗？”</p><p> 她喊不出声。</p><p> 那个年轻人听不见。</p><p> 他低着头，笔走龙蛇，将她的一生一笔一笔地钉在纸上。</p><p> 不。</p><p> 黛玉猛地挣扎了一下。</p><p> 是意志的挣扎。</p><p> 她不甘心。</p><p> 她从来不是一个甘心的人。</p><p> 若她甘心，她就不会在二叔死后替他撑起那些他没来得及收尾的事。</p><p> 她不甘心。</p><p> 这个梦，不是她的人生。</p><p> 她的人生，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p><p> 不是别人写出来的。</p><p> 她开始努力地回想。回想自己的名字——不是林黛玉，是林黛玉。</p><p> 不，她是林黛玉，可那个林黛玉不是这个林黛玉。</p><p> 她是谁？她是开阳公主林黛玉。</p><p> 她是已故靠山王林淡的侄女。</p><p> 她是萧传瑛的妻子。</p><p> 她是萧永旭和萧永昭的母亲。</p><p> 她是大靖朝堂上唯一一个敢跟皇上拍桌子的女尚书。</p><p> 她是让佛郎机和不列颠商人闻风丧胆的商部掌舵人。</p><p> 她是她自己。</p><p>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梦境的黑暗。</p><p> 她看见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也看见了什么。</p><p> 他的目光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了然。他放下笔，喃喃自语了一句：“难道我写错了？”</p><p> 没错。</p><p> 你写错了。</p><p> 那不是我的结局。</p><p> 黛玉猛地睁开眼睛。</p><p>喜欢官居一品养黛玉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官居一品养黛玉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