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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多岁的老汤普森头髮稀鬆而斑白,脸上长著不少褐斑。
    他的眉骨很高,像屋檐般把双眼“遮”在底下,左脸还有一道刀疤,除非刻意舒展,否则看人时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因为常年与酒打交道,他的身上总是带著橡木与酒气,而他本人的肝也不太好,眼白和皮肤都有著明显的黄疸症状。
    威廉跟著汤普森进入了房间。
    汤普森锁上了橡木门,將嘈杂的声音一併隔绝在外。
    这看上去是汤普森平时居住的臥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以及一副桌椅。
    老汤普森的妻子在他年轻时就因病去世了,而他们夫妻二人的孩子,也在小时候被一辆富贵老爷家的马车轧死了。
    “我很遗憾,劳伦斯医生。”
    汤普森拉过椅子示意威廉坐下,而他自己则直接坐在了床沿上,打开了放在床头的煤气灯,
    “我预料到早晚有一天,禁忌收容协会那群婊子养的傢伙会找上门来,但我没想到,刚才那话竟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不不不,汤普森先生,我必须得声明一点。”
    威廉摆了摆手,正色说道,“我並没有加入协会,也不是你口中说的那群『婊子养的』。”
    “你最好没有。”
    汤普森半是威胁道,“老汤普森这里不欢迎那群骯脏的臭老鼠。”
    眼看汤普森有些激动,威廉连忙没有继续解释,他身子微微前倾道:
    “你对埃文·莫尔顿这个名字不陌生吧?他是我的老师,皇家医学院的教授。”
    “哦?原来你是为了你的老师而来吗?”
    汤普森態度稍稍缓和了些,“没错,去找他的人是我,那具尸体就是你提到的『未婚妻』。”
    “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
    威廉没想到,那具尸体竟然是汤普森早逝妻子的妹妹。
    他们的祖辈都曾在汉普郡的乡下种地,后来因为大规模的圈地运动以及打穀机的推行,汤普森被迫带著妻子来到了伦敦。
    “呵,在煤气灯底下,哪怕捡马粪呢,一天也有六便士的现钱。”
    汤普森说著,拿起放在床头的一瓶杜松子酒,仰头灌了一口。
    他起初在码头扛麻袋,后来在酒馆擦地,直到接近三十岁的时候,凭藉努力从前任酒馆老板的手里盘下了这家铺子,改名为“老汤普森酒馆”。
    而那时,汤普森夫人十几岁的妹妹才刚在汉普郡订完婚。
    年轻姑娘得知自家姐姐在伦敦有了“小產业”,就与未婚夫商量,她先行前往伦敦。
    等工作稳定下来,两人直接在伦敦完婚,藉此还能免去汉普郡高昂的教区税。
    於是,未婚妻来了伦敦,而“雨中人”暂时留在了汉普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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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无论是投奔亲友还是进城务工都不容易。
    那时的伦敦工人运动盛行,禁忌滋长蔓延,罢工的人在家拿不到薪水,也没有閒心来酒馆消费。
    汤普森夫妇刚生了孩子,承担不起一个“什么都不干”的妹妹的生活。
    因此,“未婚妻”去了附近的纺织工厂工作。
    至於汤普森呢,他觉得只有工人们爭取到了应得的利益,才有可能来酒馆花钱。
    同时,如果能在工会里干到中层,每周还会有额外的补贴。
    这对於一位想让妻子和孩子过上好生活的丈夫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顺理成章地,汤普森加入了修士桥工人联合会,由此还接触到了禁忌收容协会。
    汤普森夫人的妹妹也加入了进来。
    “没有人不嚮往那种神秘的力量,它越是危险,就越是吸引人。”
    汤普森握著酒瓶,目光渐渐变深,
    “有的禁忌物能让人的手掌喷出火来,有的还能让人的力气变大。
    当时我妻子生了重病,我希望能找到一个让疾病痊癒的禁忌物。
    可我不仅没找到,还看见了很多人因为收容禁忌而死。”
    汤普森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汤普森夫人离世,没过多久,他们的孩子也死了。
    老汤普森去找那富贵老爷闹,最后只得到了十个金镑,甚至还被打了一顿。
    他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把那群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从马车上拽下来。
    此时,工会与禁忌收容协会的关係早已不像之前那般融洽。
    他们让工人免费为他们工作,以此来换取一些普通禁忌物的“租用权”。
    “我们不仅要冒著生命危险帮他们做事,甚至还要给他们钱!”
    老汤普森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直到那六名农民工人被判流放,工会秘密举行了一次针对禁忌收容协会的报復行动。
    禁忌收容协会死了很多人,工会也是一样,其中就包括尚且年轻的“未婚妻”。
    为了让工人们“长长记性”,倒向议会的收容协会利用教区的关係,將那些有主的尸体全部判为“无人认领”,最终送往了各个医院。
    未婚妻”就这样被送到了皇家医学院,成为了年轻的埃文·莫尔顿的解剖样本。
    “那她的未婚夫呢?你给他写过信吗?”
    威廉插了一句道。
    “没有。”
    老汤普森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当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心想联合起所有人报復收容协会,甚至还想过把我妻子妹妹的尸体偷回来,顺便再杀掉那些褻瀆她尸体的医生。”
    好吧,没想到莫尔顿教授差点就会死在老汤普森的手底下。
    “他们两人常有联繫,那小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伦敦探望他的未婚妻,他总说要结婚,可我妻子的妹妹却一直推脱。”
    老汤普森继续道,“这姑娘满脑子都是工人运动和收容禁忌,还想著为她的外甥报仇,哪有什么心思结婚?”
    “那个男人来探望你妹妹的那天,你没有收留他吗?”
    威廉想起了【雨中人】档案里的描述。
    “那天酒馆没开门,我在跟收容协会的人打架。”
    汤普森指了指自己左脸的刀疤,“这就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他灌下了瓶中最后一口酒,长长嘆了口气,
    “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死了,尸体被警察带走,雨衣却不见了。
    你想想,那时候住在附近的工人们,要么失业、要么担心被判流放,
    其他有骨气一点的,就像我一样,在跟收容协会的人打架,谁会有心情在这时候收留一个外乡人?”
    汤普森的身子有些摇晃,显然是喝多了,
    “更可笑的是,那晚跟我们打架的人里,有不少都曾是工会的人。”
    这下,威廉大概清楚了禁忌收容协会与工人联合会之间的渊源。
    但他一时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普森的悲剧,或是未婚妻与【雨中人】的悲剧,都是时代造成的。
    歷史的车轮滚滚驶过,从不顾忌他人的感受。
    “我想,我刚才应该把你送我的那杯酒给拿进来。”
    威廉半开玩笑道,“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他说,“你是怎么把你妻子妹妹的尸体从皇家医学院运出来的?”
    “我没那个本事。”
    汤普森把空酒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旋即起身,將他的床往旁边拖了拖。
    没想到,床底下竟然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
    木板上没什么灰尘,很明显是经常被打开。
    汤普森提起煤气灯,俯身掀开木板,伴隨著“吱呀”的一阵响动……
    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女性尸体出现在了威廉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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