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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江的清晨,空气里像是能拧出水来,还带著一股子海咸味。
    许安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梦里全是铺天盖地的巨浪,还有老李在那儿拼命喊著“麦子熟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铁柱已经把两屉包子和两碗豆浆买回来了。
    那包子是湛江本地的,皮薄肉厚,咬一口流油,铁柱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许安裹著那件旧军大衣,坐在五菱宏光的副驾驶上,手里攥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他看著导航上那个“军港”的图標,心里一阵阵打鼓。
    “铁柱哥,你说……咱这五菱宏光,能开进那军港不?”
    铁柱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
    “安子,咱这车是老康刚加固过的,翻雪山都没事,停船边上肯定也没啥。”
    许安嘆了口气,心说那是雪山,这是军港,这概念能一样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直播间还没开,但昨晚那个“南海老兵”的留言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093战备邮路,那是拿命换出来的迴响。”
    许安虽然社恐,虽然老实,但他不傻,他知道这最后一封信,怕是比墨脱那一截指骨还要沉。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座庄严肃穆的大门前。
    门口站著的哨兵,那身洁白的军装刺得许安眼睛生疼,腰杆笔直得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许安没敢下车,他把那张蓝色的通行卡贴在挡风玻璃上,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缩。
    “那个……同志,俺是来送信的。”
    许安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哨兵隔著玻璃根本听不见。
    哨兵看到那张蓝卡,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隨后猛地后退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地敬了一个军礼。
    大门缓缓开启,没有任何盘问,甚至连登记都没让做。
    五菱宏光发出一阵有些漏风的轰鸣声,在这静謐肃穆的军港道路上,显得极度违和。
    道路两旁,全是那种两人环抱粗的榕树,阳光穿过叶片,撒下一地碎金。
    铁柱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看著远处慢慢露出的钢铁桅杆,嘴巴越张越大。
    “乖乖嘞,安子,你看那大铁疙瘩,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航母?”
    许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远处停靠著一排如山峦般的战舰。
    那是冷峻的灰色,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金属质感,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
    其中最显眼的一艘,舷號上写著“570”,那是真正的海上巨兽。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家的五菱宏光,突然觉得有些丟人。
    “铁柱哥,咱还是把车停远点吧,俺怕咱这排气管喷的烟,把人家大船燻黑了。”
    五菱宏光最后停在了码头的一个角落里。
    许安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虚,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早在那儿等著的两名海军军官迎了上来。
    他们没穿便装,而是穿著正式的常服,肩膀上的校官军衔在太阳底下晃得许安头晕。
    “许安同志,我们等你很久了。”
    领头的少校握住许安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力度很大,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由衷的亲切。
    许安嚇得一激灵,习惯性地想把手往袖筒里缩。
    “长官好,俺……俺没迟到吧?俺们这车跑得不快,中间还遇上个拉木头的车堵了一会儿。”
    少校笑了,拍了拍许安的肩膀。
    “没迟到,你是李援朝老班长的信使,全舰將士都在等你。”
    许安听见“全舰將士”这四个字,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只想悄悄把信放下就走,最好连个面都別露,怎么这阵仗越整越大了?
    他跟著军官往码头走,刚一靠近那艘570护卫舰,他就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只蚂蚁。
    那几十米高的钢铁船体,遮住了半边天空,海浪拍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铁柱在一旁看得直吸冷气,嘴里嘟囔著:“安子,这得费多少铁啊,卖废品咱全村都能发財。”
    许安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胡说,这可是国家的排面。
    就在他准备登舰的一瞬间,许安想起了一件事。
    他把怀里的手机拿出来,颤巍巍地开启了直播。
    这不仅是工作,他觉得李援朝老前辈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也想让家乡的人看一眼。
    看一眼他守了三十年的这片海。
    直播间刚一开启,热度就像是火山爆发一样,瞬间从零飆升到了三百万。
    弹幕在那一刻已经没人能看得清了,全是五顏六色的特效在狂轰滥炸。
    “安神终於开播了!臥槽,那是军舰?”
    “570!衡阳號!我大中国海军的主力护卫舰啊!”
    “兄弟们,我就想问问,全网哪个主播能把军舰当成直播背景板?”
    “楼上的,那不是背景板,安神这是要上舰了!”
    许安把手机架在胸前的特製支架上,镜头正好对著那长长的舷梯。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著镜头招了招手,眼神里依旧是那种清澈的愚蠢。
    “那个……大家早啊,俺现在在湛江,官方说……送俺去永兴岛。”
    “这船看著挺大的,俺就是担心……这得费不少油吧?要是俺没带够钱,能不能在船上干点零活抵船费?”
    这句话一出来,直播间瞬间沉默了三秒。
    隨后是漫山遍野的“哈哈哈哈”。
    “安神你真是要把我笑死,你让护卫舰省油?那是国家主权,不是计程车!”
    “官兵:你儘管坐,我们要是管你要一张粮票,我们都对不起你送回来的那截指骨!”
    “安神这种忧国忧民的方式,真的很『河南』。”
    许安没空看弹幕,因为他已经走上了甲板。
    甲板上,一排排穿著海魂衫的战士正整齐列队。
    没有喧譁,只有海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许安缩著脖子,抱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穿著那件在这个季节显得极其突兀的棉大衣。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从那些钢筋铁骨的將士面前走过。
    这种视觉上的衝击力,让直播间的几百万观眾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一个是土得掉渣、胆小社恐的乡下小伙。
    一群是威武雄壮、守护海疆的钢铁长城。
    他们因为一封跨越三十年的信,在这里匯聚。
    少校军官走到甲板中央,转过身,对著许安庄重地敬礼。
    “许安同志,054a护卫舰即將启航,目的地,三沙永兴岛。”
    “本舰全员將士,护送归国信使,送达老前辈的最后一份军令!”
    那一刻,许安觉得怀里的铁盒子发烫。
    他没敢说话,只是笨拙地对著这些战士弯了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觉得,自己这个弯腰,是替许家村那些回不来的知青,替李援朝老前辈,给这片海打个招呼。
    战舰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在整个军港迴荡。
    锚链缓缓收起,钢铁巨兽开始调转船头。
    许安站在甲板边缘,看著远处的岸边。
    那辆破烂的五菱宏光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深蓝。
    海风掀起了他棉大衣的衣角,也吹开了直播间里那些躁动的喧囂。
    “铁柱哥,你说这海里,有老家那样的麦田不?”
    铁柱没吭声,只是指著波涛深处。
    在那里,三千八百公里外,正有一双眼睛,在等著这声跨越了三十年的迴响。
    许安摸了摸信封上的针脚孔,他突然不那么怕了。
    因为他知道,这船上管饭,而且,这海风,真的是咸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远在永兴岛的一个满头白髮的老人,突然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生锈的口哨。
    老人对著南方的大海,吹响了一声极其尖锐的长鸣。
    那是三十年前,093邮路上,唯一的信號。
    570护卫舰在南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
    许安站在宽阔的甲板上,两只手习惯性地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成小麦色的脸,这会儿白得跟刷了石灰浆似的。
    这不是嚇的,这是晕的。
    战舰虽然大,但在浩瀚的南海面前,就像是一片漂在水面上的铁树叶。
    许安觉得脚底下的地板一直在晃,晃得他胃里那两碗豆浆正在进行激烈的“南北战爭”。
    “那个……少校同志。”
    许安转过头,看著旁边那位身姿笔挺的少校,声音颤巍巍的。
    “咱这船……能不能开得稍微稳当点?俺那胃不太听使唤,俺怕弄脏了人家的甲板。”
    少校姓陈,看著许安这副模样,眼神里满是柔和。
    “许安同志,现在是五级海况,正常航行。你要是实在难受,我带你去机舱休息一下?”
    许安赶紧摆手,动作有些僵硬。
    “別別別,俺在外面吹吹风就行,俺这人皮实,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其实是怕进屋。
    屋里那全是没见过的精密仪器,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碰著啥按钮,万一给哪儿发个飞弹出去,他把许家村全村的猪都卖了也赔不起。
    手机支架在胸前稳稳地晃动,直播间里的画面隨著海浪起伏。
    几百万网友通过镜头,正看著这个穿著军大衣的河南汉子。
    “安神,別硬撑,不行就去吐吧,咱们不笑话你。”
    “笑死,站在护卫舰甲板上想省油费的,安神是古往今来第一个。”
    “你们看,安神那只手死死抓著那个生锈的铁盒子,这信对他来说比命都重。”
    “陈少校那眼神,简直是在看大宝贝,我打赌官方已经把安神的老底摸透了,这就是给英雄的待遇。”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弹幕,嘴角抽了抽。
    “大傢伙別起鬨,俺不是啥英雄,俺就是个给老李跑腿的。”
    他缓了口气,指著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
    “你们看那儿,那是啥?”
    镜头顺著他指的方向移过去。
    在那碧蓝如洗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银色的细线,那是远方的礁石在阳光下的反光。
    陈少校往前走了一步,手扶著栏杆,语气突然变得凝重。
    “那是咱们的传统守礁区,三十年前,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根钢筋撑著的草棚子,也就是所谓的『高脚屋』。”
    许安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个蓝色的信封,封口那一排细密的针脚孔在阳光下极其刺眼。
    “老李当年……就在那儿?”
    陈少校点了点头。
    “李援朝老前辈,当年是第一批上礁的民兵技术员。”
    “那时候条件极苦,淡水靠接雨水,菜是干咸菜,人就在几个平方的木板上守著国旗。”
    “为了送信,他们就用这种特製的战地防水信封,装在漂流瓶里,或者交给补给船。”
    “由於当时通讯中断,很多信送出去就没了回音,李老前辈这封信,能在你那儿存三十年,简直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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