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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瞪大了眼睛。
    他想起老李在村头磨剪子时,总是盯著南边发呆。
    原来他不是在看哪家的剪子钝了,他是在看那片海。
    “报告!”
    一名年轻的海军战士小跑过来,对著许安和少校敬了个礼。
    “开饭了!首长指示,请许安同志品尝咱们海军的特色伙食!”
    许安一听见“开饭”两个字,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恢復了一点红润。
    他最听不得这个词。
    只要管饭,哪怕让他坐著潜水艇下海,他也能硬著头皮撑一会儿。
    “管饱不?”
    许安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那年轻战士被问得一愣,隨即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特別灿烂。
    “管饱!红烧肉、酸菜鱼、还有现蒸的大包子!”
    许安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铁柱。
    铁柱这会儿正蹲在甲板一个角落里研究那尊主炮,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铁柱哥,別看那铁疙瘩了,吃饭去!”
    两人跟著战士走进了军舰食堂。
    直播间的网友们也跟著“进城”了。
    海军食堂收拾得一尘不染,不锈钢桌椅在大灯下闪著光。
    饭菜的香味透过屏幕,似乎都能让网友们闻著味儿。
    许安拿著托盘,看著那一格格满噹噹的肉菜,手又开始哆嗦。
    他没敢多盛,每样只打了一点点。
    反倒是铁柱,那托盘堆得跟小山似的,最后还拿了三个拳头大的馒头。
    许安坐在桌边,看著陈少校,有些不好意思。
    “少校同志,俺们吃这么多……不用给饭票吧?”
    陈少校哈哈大笑,自己也坐了下来。
    “许安,你这一路上送了十几封信,救了老兵,帮了邮差,还挖出了二十年的悬案。”
    “你要是再跟我们提饭票,我们这一船的人都没脸穿这身衣服了。”
    许安憨厚地笑了笑,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
    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他在想,三十年前的老李和那个叫“海风”的收信人。
    他们在那片小礁石上,是不是也盼著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红烧肉?
    直播间里的弹幕这会儿全变成了致敬。
    “看安神吃饭,我突然觉得我手里的外卖不香了。”
    “这是最顶级的吃播,不是因为菜多好,而是因为这饭是国家请的。”
    “安神哪怕到了这种地方,还是那副老实模样,他真的没变。”
    “我想起了我当兵的时候,老班长说,只要能看到家乡的信,白水煮麵条都是甜的。”
    吃过饭,许安觉得胃里舒服多了。
    战舰的速度极快,到了下午三点左右,海面上出现了一座鬱鬱葱葱的岛屿。
    那是永兴岛。
    它就像一颗镶嵌在蓝宝石上的翡翠,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隨著护卫舰缓缓靠岸,许安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到码头上,站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发黄的旧军衬,腰板已经有些佝僂了,但站得极其稳。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个生锈的铁哨子。
    那是海军当年最原始的信號工具。
    许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
    他拍了拍胸口的铁盒子,对著直播间的镜头轻声说了一句。
    “大傢伙,俺到了。”
    “这最后一张麵条,俺得给人家端过去。”
    护卫舰的舷梯缓缓降下。
    许安抱著铁盒子,在陈少校和一眾官兵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了舷梯。
    海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髮。
    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踏实。
    老人看到许安,那双混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神采。
    许安走到老人面前,没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铁盒。
    他取出那封蓝色的信。
    三十年的海风,三十年的等待。
    在这封信递出去的一瞬间,原本波涛汹涌的大海,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您是……海风大叔?”
    许安小声问。
    老人没说话,只是颤抖著接过信,手摸到那排细密的针脚孔。
    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没有急著拆信,而是拿起了胸口的铁哨子。
    “嘘——!”
    一声极其清脆、悠长的哨声,穿透了海面的雾气,传向了远方的礁石。
    许安愣在原地。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三十年前,两个年轻的士兵背靠背坐在礁石上。
    一个吹著哨子,一个写著信。
    “援朝,你说这哨子响了,家里的麦子是不是就熟了?”
    许安觉得眼眶热热的。
    他想,这一趟路,虽然费了不少油,虽然费了他不少腰。
    但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直播间里的六百万网友,在这一声哨声中,集体泪崩。
    而许安却在想,既然信送到了,一会儿能不能打听一下。
    这永兴岛上,有没有卖回河南的便宜票?
    要是能蹭个运鱼的船回去,兴许还能省下点油钱。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一个叫“三沙市文旅”的帐號,正疯狂地在公屏上刷著礼物。
    “许安同志,別急著走,岛上的红烧鱼也管饱!”
    许安一看“管饱”两个字,眼睛立马又亮了。
    这社恐少年,到底是没躲过“饭”的诱惑。
    他不知道,在这座岛的另一头,一个更大的惊喜,正等著他这个“乡村哲学家”。
    关於他的父母,关於许家村消失的秘密。
    真相,就藏在这片海的最深处。
    哨声在这片蔚蓝的海面上迴荡,悽厉又厚重,像是要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碎。
    那位被称为“海风”的老兵,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眼睛死死盯著那封蓝色的信。
    许安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著脖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懵逼。
    他还没搞清楚,为啥自己就是送个信,咋能让这老人家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老……老伯,这信是李援朝老前辈托俺送的。”
    “他说了,这东西金贵,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
    许安小声嘀咕著,心里却在盘算著,这要是哭坏了,三沙市的领导会不会怪他头上来。
    海风大爷终於止住了哭声,他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著许安。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
    “俺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那个老混蛋的消息了。”
    大爷颤抖著手指,撕开了那排细密的战地防水针脚孔。
    信封里没有厚厚的纸张,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由於反覆摺叠几乎要断裂的照片。
    还有一小包用塑料膜严密包裹著的,甚至还带著泥土气息的……麦种。
    直播间里的六百多万网友,透过高清镜头,看清了那两样东西。
    “那是麦种?从河南大山里带出来的麦种?”
    “三十年,李老在村里拼命种地,原来是为了给战友送一口家乡的味道。”
    “兄弟们,快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著八十年代旧军装的年轻人,光著膀子站在几根钢筋搭起的高脚屋前。
    背后是滔天巨浪,手里却握著简陋的木棍,笑得比太阳还灿烂。
    左边那个是年轻时的李援朝,右边那个笑得憨厚的,正是眼前的“海风”。
    海风大爷捧著那几颗麦种,突然发了疯似地往嘴里塞,那是生涩的、带著苦味的种子。
    他一边嚼,一边再次老泪纵横:“援朝啊,你个怂包,你还是没敢回来。”
    “你说过等麦子熟了,咱哥俩在礁石上吃烩麵的……”
    许安看著这一幕,心臟像是被谁猛地捏了一下,酸溜溜的难受。
    他想起李老在村里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转悠,哪怕腰疼得直不起来也不歇。
    全村人都笑话李老是地迷鬼,只有李老自己知道,他在跟时间赛跑。
    他在替那些回不来的战友,再多看一眼这盛世的麦浪。
    这时候,一群穿著白衬衫和制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三沙市的相关负责人。
    “许安同志,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负责人握住许安的手,力道大得让他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了。
    “你不知道,这封信对咱们南海守礁史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块拼图。”
    许安脸又红了,这种被人当面夸的感觉,让他恨不得当场挖个沙坑钻进去。
    “那个……领导,俺就是个跑腿的,不算啥。”
    “俺现在就想问问……岛上吃鱼不收钱吧?俺这兜里剩下的钱,还得留著买回河南的票呢。”
    此话一出,现场肃穆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负责人愣住了,旁边的海军少校也愣住了,连正抹眼泪的海风大爷都愣住了。
    直播间的网友们直接炸了锅,各种礼物特效遮住了半个屏幕。
    “神反转!安神这脑迴路永远在乾饭和省钱上!”
    “负责人:我正打算给你授勋,你问我鱼多少钱一斤?”
    “哈哈哈哈,安神那是真的怕官方收他伙食费,他是真穷啊!”
    “全网唯一一个能在三沙市指挥部面前砍价的主播,这才是真性情!”
    负责人反应过来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复杂,最后全变成了敬意。
    在他看来,许安这是在以这种方式,拒绝所有的嘉奖和特权。
    这叫什么?这叫“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叫“心中唯有家国情,不取人间半斗金”。
    负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身后的秘书喊道:“去!把岛上最新鲜的深海鱼都拿出来!”
    “今天不仅管饭,以后只要许安同志来三沙,所有食宿,由我们文旅局全包!”
    许安眼睛瞪得滚圆,心里美滋滋的:还有这好事儿?三沙市文旅局这么敞亮?
    “那……那能不能给俺报个单程船票?普通座就行,俺不嫌顛得慌。”
    少校陈军在一旁忍笑忍得肚子疼,他拍著许安的肩膀:
    “许安,不用买票,过两天补给舰回广州,你直接跟著船走,那大船坐著稳。”
    许安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妥了,这回是真的省下了不少油钱。
    当天晚上,在永兴岛的简易食堂里,许安和铁柱见识到了啥叫真正的“管饱”。
    几斤重的东星斑,脸盆大的龙虾,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儿的海鲜摆了满满一桌。
    海风大爷专门拿出了藏了多年的老白乾,拉著许安的手就不撒开。
    “孩子,你跟我讲讲,援朝在村里过得咋样?”
    “他那婆娘找了没?他那小院里的树长高没?”
    许安一边剥虾,一边老老实实地讲著许家村的一草一木。
    讲李老每天下午会在老槐树下打瞌睡,讲村里的路修好了,讲大伙儿都记著他的好。
    海风大爷听著听著,笑了,笑得特別安详,像是一个心愿了结的迟暮英雄。
    “那就好,那就好啊……他在后方看著粮,俺在前方看著海。”
    “咱爷俩,谁也没把谁丟下。”
    直播间里的气氛在那一刻温情到了极点,无数网友在那儿刷著“致敬”。
    许安埋头苦干,嘴里塞满了鱼肉,还不忘对著镜头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家人们,这鱼真带劲,俺头一回见这么厚的肉。”
    “大家要是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咱三沙看看,这儿的海风,真的很有劲。”
    这一顿饭,许安吃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
    吃完饭,他在岛上的招待所住下,那窗户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许安胡思乱想著,慢慢进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关於他“护卫舰送家书”的事跡,已经登上了央媒的头版。
    那个穿著军大衣的河南小伙,在几亿人的眼中,成了一个时代的信使。
    三沙市官方甚至在暗中开始討论,要给许安颁发一个“荣誉市民”的证书。
    而此时,远在三千公里外的广州某高档写字楼里。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正盯著手机直播间里的许安,手里的金笔都给捏断了。
    “许家村的人?他手里……是不是有那份协议?”
    夜色深沉,海浪拍打著礁石。
    许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家,爷爷正牵著那头三百斤的大白猪等他。
    爷爷说:“安子,肉燉好了,赶紧回来吃杀猪饭。”
    许安在梦里笑醒了,结果发现这只是永兴岛上的空调漏水,滴在了他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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