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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是被一只公鸡叫醒的。
    不是那种远远的隔了几道山樑传过来的模糊啼鸣,是贴著窗户塑料布在外面扯著嗓子嗷嗷叫的那种,中气极足穿透力极强,连叫了七八声之后还加了一个拖腔,像是怕屋里的人没听见特意在尾音上使了个劲。
    许安从稻草铺子上弹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是蒙的,右手下意识去摸手机发现手机夹在帆布包和枕头之间被压了一夜,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五点零四分。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门槛內侧那个竹篮子上面。
    昨晚他把篮子端进来之后搁在了桌脚旁边,蓝格子手帕原样盖著没动,四个鸡蛋和那把带泥花生安安静静地待在里头。
    他把手帕掀开看了两眼,伸手摸了摸鸡蛋,凉了,但壳上还留著一层淡淡的水汽痕跡,是昨晚煮熟之后没来得及彻底晾乾就送过来的那种。
    门外的公鸡又叫了一轮。
    许安穿上布鞋推开门的时候,清晨的山风裹著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道灌了进来,天边刚泛出一条鱼肚白的光线,整个石碑沟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十一栋土坯房的轮廓在雾中若隱若现。
    那只公鸡蹲在他门口的石阶上,通体黑羽,冠子红得发亮,正用一只眼睛侧著头打量他,打量了两秒之后啄了一下石阶上的苔蘚,转身迈著极其囂张的步伐踱走了。
    许安盯著公鸡的背影看了三秒。
    “这鸡比俺家那只霸道多了。”
    他转身去灶台那边生火烧水洗脸,灶膛里的干松针是陈奶奶提前塞好的,引火很快,水烧开之后他洗了把脸又把牙用手指头蘸著盐水搓了搓,算是把早上这套流程凑合应付过去了。
    洗完脸他从竹篮子里拿了一个鸡蛋在灶台沿上磕开了壳,剥一口吃一口,蛋白煮得刚好不老不嫩,蛋黄是那种微微带沙的口感,咸味不重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鲜,是散养鸡蛋特有的底味。
    他一边吃一边翻开了桌上那本三年级语文课本,昨晚用原子笔在空白处標註的几个教学要点被他重新看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该標的地方都標到了。
    吃完两个鸡蛋之后他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两个和那把花生重新包好放进了帆布包的侧兜里,这些是小揪揪送的,他得想个法子还回去,不能白收人家小姑娘的东西。
    手机架在窗台上开了直播,信號依然只有一格,画面时不时卡一下但能凑合用。
    在线人数从一百多慢慢涨到了八百。
    弹幕稀稀拉拉地冒。
    “安神起了,石碑沟的第一个早晨。”
    “你们看他吃鸡蛋那个表情,满足得跟吃了满汉全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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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小揪揪送的蛋他只吃了两个,另外两个包起来了,他要还给人家。”
    许安没看弹幕,收拾好东西背上帆布包走出了门。
    他沿著村子中间那条泥路往黑板那边走的时候,发现棚子底下已经有人了。
    不是一个两个。
    是十四个。
    十四个孩子坐在那些鹅卵石上面,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穿著拖鞋有的光著脚,有的头髮扎了辫子有的毛茸茸地支棱著,时间才五点半不到,天都没大亮,十四双眼珠子齐刷刷地转向了他,跟向日葵追太阳一样整齐。
    许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只来了九个,一夜之间多了五个。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揪揪从第一排最中间的石头上蹦起来,光著两只脚丫子啪啪地跑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子。
    “老师你好慢,我们都来好久了。”
    “你们几点来的?”
    “天还黑著的时候就来了,石头说今天老师要上课,我就去喊了隔壁的二蛋和后山的毛妮她们几个,她们又去喊了山那边的狗剩和铁柱。”
    许安低头看著小揪揪扎著两个冲天揪揪的脑袋,揪揪上面沾了两片草叶子,脸蛋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泥印子,但嘴角的弧度弯得比山坳里的月牙还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不用来这么早,但看著那十四双盯著他的眼睛,嘴唇又合上了。
    他走到黑板前面站定,放下帆布包,从里面一样一样地掏东西。
    粉笔盒放在最左边。
    铅笔一支一支地数出来,十四支,每人面前的石头上放一支。
    作业本一个一个地发,发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叫二蛋的男孩伸出两只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鼻樑上还掛著一条没擦乾净的鼻涕。
    “这本子好白好滑。”
    旁边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叫毛妮,凑过来用指尖摸了摸本子封面,摸完了把手指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纸的味道比松树叶子还好闻。”
    许安把东西发完之后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著一根白粉笔,面对十四张仰著的小脸。
    他的喉头滚了一下。
    社恐的本能在那一秒钟冒了个头,后脑勺嗡了一下,但嗡完就过去了,没有以前那种腿打颤心跳狂飆的反应,可能是因为面前坐著的不是几千號围观群眾,而是一群连“四”字都不太认得的泥猴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许安好。”
    十四张脸上同时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了,举手喊了一声。
    “安!这个字我认识!平安的安!陈奶奶教过!”
    小揪揪立刻跟著喊。
    “安!安!”
    许安用粉笔指著第一个字。
    “这个是许,俺姓许,许安的许,你们跟俺念一遍。”
    “许。”
    十四个声音参差不齐地跟了一遍,有三个孩子嘴张了但没出声,是害羞。
    “第二个字你们认识,安。”
    “安!”
    这一遍整齐了很多。
    “第三个字是好,你们跟俺说一遍,许安好。”
    “许安好!”
    声音在山坳里弹了两个来回,惊起了棚子顶上一只正在梳毛的灰斑鳩。
    许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把“许安好”三个字上面又加了一行。
    “同学们好。”
    他指著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转过来面对十四张脸。
    “以后每天上课之前,俺站在这儿说同学们好,你们坐在石头上说许安好,这是上课的规矩,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小揪揪的声音在里面最响亮,她的嗓门已经被许安初步判定为全石碑沟第一。
    直播间在线人数慢慢涨到了两千出头,弹幕开始活跃起来。
    “我的天他在教孩子们喊老师好,这是课前礼仪啊,他居然知道从这个开始。”
    “石碑沟这些孩子可能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喊过老师好这三个字,今天是第一次。”
    “小揪揪那嗓门绝了,她不去当领操员可惜了。”
    “注意看安神的表情,他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了,站在黑板前面的姿態比三个月前在直播间里说话都自然,他真的在成长。”
    许安没看弹幕,开始上正式的內容。
    他把昨晚备的课本第一页翻开,课文是《大青树下的小学》,但他没有直接念课文,而是先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
    画功极差,树冠画成了一团不规则的椭圆,树干的粗细不匀,底下的根还多画了一条像蛇一样扭来扭去的线。
    二蛋看了两秒举手喊了一句。
    “老师你画的是南瓜吗?”
    全场哄堂大笑。
    许安的耳根热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东西,確实有点像南瓜掛在棍子上。
    “这是棵树。”
    “不像。”
    “那你来画。”
    二蛋噌地站起来跑到黑板前面,踮著脚够到了黑板中间的位置,用手指头蘸著粉笔灰在许安那棵南瓜树旁边画了一棵,树冠是三角形的,树干是直线,底下画了三条一样长的横线代表根。
    比许安画得还抽象。
    两棵树並排掛在黑板上,一棵像南瓜一棵像电线桿,底下十三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许安看著这个场面也没忍住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行,俺不画了,俺给你们念,你们听,猜猜文章里说的是个啥地方。”
    他翻开课本念了第一段,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顿了一下,有些字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该怎么用更好理解的方式念给这些四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听,碰到生僻一点的就停下来现想一个解释方法。
    念到“各种民族的小朋友穿著不同的衣服来到学校”这句的时候,小揪揪举手了。
    “老师,啥叫民族?”
    许安愣了一下。
    他想了三秒钟,蹲下来指著在场的孩子们。
    “你们知道吃的东西不一样对不对,有人家里吃苞谷饭有人家吃米饭有人家吃麵条,住的房子也不一样,土坯房石头房木头房,穿的衣服上的花样也不一样,这就是不一样的人,民族就是说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不一样的人,大家不一样但是都坐在一起上课,跟你们现在一样。”
    小揪揪听完了点了点脑袋,揪揪晃了两下。
    “那我们石碑沟是一个民族吗?”
    “你们是一个村子,比民族小一號,但比民族还团结。”
    “那我跟石头是一个民族吗?”
    “你俩是同学。”
    “同学是比民族大还是比民族小?”
    许安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用任何书面的方式解释都不合適,他想了两秒钟回了一句。
    “同学不大也不小,但是比啥都铁。”
    这句话直播间的弹幕立刻就炸了。
    “同学不大也不小但比啥都铁,就这一句话可以写进教科书当名言了。”
    “安神你是真不会教书,但你是真会讲道理。”
    “我一个研究生被一个大专学歷的养猪小伙上了一课,同学比啥都铁这句话我要发朋友圈。”
    “你们注意看那些孩子的表情,他们听不懂什么叫民族,但他们听懂了什么叫铁,因为石碑沟这些孩子天天在一起放羊割草捡柴,他们本来就是钢铁一般的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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