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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侯爷,別来无恙。”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私塾里跟一个不太熟的访客打招呼。
    可那声“赵侯爷”叫得自然而然,不是刻意摆谱,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就像他从来不曾离开过那个位置一样。
    赵崇远的笑意淡了一分。
    他本以为李逸会慌。
    一个不管是什么原因死遁的太子,在碰到认识的人后,担心自己的谎言被戳破的慌乱。
    可是李逸没有。
    这种被人当面戳穿身份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赵侯爷。”李逸又开口了,目光落在被葛青掐住喉咙的刘承身上,又落在浑身是血的夜四身上,最后回到赵崇远脸上,“你带著人闯进我东家的家里,绑了他的儿子,伤了我的人。这笔帐,怎么算?”
    赵崇远笑了。
    “你的人?”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夜四,“你是说,这个盯了我好几天的探子,是你的人?”
    “是。”
    “那正好。”赵崇远抬起头,看著李逸,“刘明远说,东西在你手里。交出来,我放人。不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承身上。
    “这位通判大人,怕是回不了府城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逸看著赵崇远,赵崇远看著李逸。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不肯先移开。
    过了很久,李逸忽然笑了。
    “赵侯爷,你想要的东西,確实在我手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一尺见方,漆面斑驳,边角磨损。
    正是周世明和韩豹夜闯私塾那晚,他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来的那一个。
    赵崇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逸把木盒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一块砖头的分量。
    “帐目、花名册、书信。二十年了,你一直在找这些东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现在它们就在这里。你想要,可以。但你得先放人。”
    赵崇远看著他手里的木盒,又看了看他的脸。
    “放人。”他说。
    葛青鬆开了刘承。
    刘承踉蹌著扑到父亲面前,咳嗽不止。
    赵崇远伸出手。
    “拿来。”
    李逸的手往回收了收,重新放回怀里,抬起头,看著赵崇远的眼睛。
    赵崇远的手悬在半空中,脸色一沉。
    “你在耍我?”
    李逸突然笑了起来,挑衅的说道:“那我就是耍你,你又能怎样?”
    “赵侯爷,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就算我將这盒子给你,那二十年前,你贪墨军餉、豢养死士、勾结庆王的这些事情,就真没人知道了?”
    赵崇远蹙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跟我讲因果报应?”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我不知道你为何死遁,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世界上没有因果,只有输贏。”
    “你看看你。”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当年站在金鑾殿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那时候你是什么人?如今呢?若是我想,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將这整个镇子抹除。”
    “赵崇远,你他娘的敢?”
    就在这时,秦烈开口了。
    葛青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韩不住和夜三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赵崇远转过头,看著秦烈。
    秦烈走到李逸身边,站定,和赵崇远面对面。
    “来,你杀一个给我看看?”秦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在院子里炸开。
    “呵。”赵崇远看著秦烈嗤笑出声,“你以为你还是手握三十万镇北军的定国公?”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向秦烈最痛的地方。
    赵崇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笑,像是一个忍了二十年的人终於找到了对手的伤口,用手指狠狠地抠了进去。
    可秦烈的表情连变都没变。
    他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不是对赵崇远的嘲讽,是对那些所谓的“兵权”“官位”“身份”的嘲讽。
    像是在说:你以为我在乎那些?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崇远身后的五个灰衣人齐刷刷地把手按上了腰间。
    兵器摩擦鞘口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像是毒蛇吐信。
    秦烈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只落在赵崇远脸上,像一只老迈却依然锋利的鹰,在盯著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兔子。
    “赵崇远。”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带著一种沙场老將才有的厚重与压迫,“我秦烈守北境二十三年,打过大大小小上百场仗。死在我枪下的北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杀人的时候,你还在西南的泥巴地里打滚,连袭爵的资格都轮不到你。”
    赵崇远的脸色变了。
    “你跟我谈兵权?”秦烈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院子里的人能听见,“我秦烈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那三十万镇北军。我靠的是这双手和这身胆。”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节变形,虎口处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盔甲。
    几十年的握枪,几十年的廝杀,几十年的风雪,都刻在这只手上。
    “你確定现在动起手来,你身后这几个小嘍囉能护得住你?”秦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个灰衣人。
    赵崇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被秦烈的气势给嚇到了。
    他本以为秦烈辞了官,失了兵权,就是一个没牙的老虎。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哪里是没牙的老虎?
    分明是一头只是懒得张嘴的猛兽。
    “赵崇远。”秦烈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来青溪镇,是想安安生生过几天日子。种种地,养养鸡,抱抱外孙。可你要是觉得我秦烈老了、废了、好欺负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崇远的眼睛上。
    “那你就试试。”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
    赵崇远站在他对面,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他的嘴角还维持著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可那弧度已经僵硬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他这次南下带了二十个“鹰隼”,加上几个贴身护卫,能打的將近三十人。
    而院子里,玄机阁的影卫伤的伤、残的残,能站著的不过四五个。
    秦烈再能打,毕竟老了,双拳难敌四手。
    至於李逸,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算来算去,优势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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