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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天还未亮,刘承便被带上了一驾马车。
    灰衣人没有绑他,甚至没有对他动粗。
    只是在出门前说了一句:“通判大人,今日带你去见令尊。路上莫要出声,到了地方自然让你们父子团聚。”
    刘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坐上了前往清溪镇的马车。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样的结局,只能被迫的走一步算一步。
    马车走了两个多时辰,从官道转入一条顛簸的土路,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灰衣人站在车外,面无表情地说:“到了。”
    刘承下了车,腿有些发软。
    自从自家夫人流產死后,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没回来了。
    可这条巷子,这些青石板,这些院墙上爬满的青藤,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灰衣人领著他走到一座小院门前。
    门虚掩著。
    院子里,赵崇远已经到了。
    他穿著一身茶褐色的绸衫,负手站在桂花树下,正仰头看著满树新叶。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身后站著五个人,几个人垂手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著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刘明远站在正房门口,与走进院子的赵崇远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二十年的时光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抽走了。
    那个让他担惊受怕了二十年的人,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也老了。
    鬢角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皱纹,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鷙。
    “刘御史。”赵崇远开口了,语气平淡,“二十年不见,別来无恙。”
    刘明远没有说话。
    他的手扶著门框,指节泛白。
    见刘明远不说话,赵崇远也不在意。
    他自顾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望著刘明远笑道:“二十年了。你藏得够深。”
    “赵崇远。”刘明远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想怎样?”
    赵崇远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一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
    他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子中央,正对著刘明远。
    刘明远的手在发抖。
    “东西……不在我手里。”
    赵崇远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在你手里?”
    “不在。”刘明远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把它交给了別人。你就算杀了我,也拿不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崇远看著刘明远,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然后他忽然笑了。
    “交给別人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好办。你不交,我让他交。”
    他转过身,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把人带进来。”
    院门被推开,两个灰衣人拖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以及刘承走了进来。
    那人被扔在地上,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他身上渗出来,洇湿了地面。
    刘明远认出了那个人的衣服。
    是玄机阁的影卫,夜四。
    此时他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至少有七八处刀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肋,血还在往外涌。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刘明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人,你认识吧?”赵崇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他在青州府盯了我好几天。本事不错,可惜,嫩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夜四,像在看一只被猎犬咬伤的兔子。
    “你也不希望你儿子也变成这个样子吧?”赵崇远对葛青使了个眼色。
    葛青走到刘承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刘承挣扎了一下,可他那点力气,在葛青面前像一只小鸡。
    葛青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喘不上气。
    刘承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刘明远。”赵崇远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最后问你一次。东西,你是交还是不交?”
    刘明远看著被掐住喉咙的儿子,看著地上浑身是血的夜四,看著老伴儿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口又来人了。
    只见来人轻轻將门推开,院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来人正是李逸。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麻衫,袖子擼到手肘,手上还沾著水渍。
    来之前他还在给孩子换尿布,听到韩不住的急报,连手都没来得及擦就赶过来了。
    他的身后,站著秦烈,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李逸迈步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夜四身上,停了一瞬。夜四的血流了一地,把青石板染红了一大片。李逸的眼神冷了几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崇远。
    赵崇远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赵崇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在京城,在大殿之上见过无数次的脸。
    不过那时候的李逸,是大乾的储君,是万人之上的太子。
    如今,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擼到手肘,手上还沾著水渍,站在这个破落的小院子里,像一个普通的乡野村夫。
    可那张脸没变。
    那眉眼,那轮廓,那站著的姿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而坦然,像一棵被风吹过无数次却从未折断的竹子。
    赵崇远的脑子里飞速转过许多念头。
    太子没有死。
    陛下对外宣称太子薨逝,是假的。
    太子妃歿了、两个小皇孙夭折,都是假的。
    东宫尽灭,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至於是为什么,他想不出来,不过此时似乎也不必想了。
    他看著李逸,嘴角微微翘起。
    “我当是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原来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逸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从那身粗布衣裳,到挽起的袖子,到手上沾著的水渍。
    “——李三,李公子。”
    这几个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刻意的、近乎戏謔的腔调。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配让我叫出那个名字。
    李逸看著他,目光平静。
    “赵侯爷,別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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