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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四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从树枝上弹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同时短刀出鞘,朝头顶的方向劈去。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的短刀劈在了另一柄飞刀上,刀身剧烈震动,虎口发麻。
    一个黑衣人从更高的枝丫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那人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了下坠的力道,然后直起身,和夜四隔著三步远的距离,对峙著。
    那人穿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狭长,眼角微微上挑,像狐狸,像蛇,像一切冷血的东西。
    他手里没有兵器,刚才那两柄飞刀就是他的兵器。
    夜四盯著那双眼睛,心跳加速。
    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不会比自己弱。
    “玄机阁的?”黑衣人的声音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层厚布。
    夜四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黑衣人的肩膀,看向街市的方向。
    刘承已经被那个灰衣人带出了街市,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別看了。”黑衣人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人已经走了。你追不上了。”
    夜四咬了咬牙,短刀横在身前,朝黑衣人扑了过去。
    两人在槐树下斗了七八招。
    夜四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可那黑衣人的身法诡异,总能在刀锋及身的前一瞬滑开,像一条泥鰍,抓不住,打不著。
    夜四的刀劈在他身上,劈中的只是一道残影。
    又一刀落空,夜四的呼吸开始急促。
    黑衣人也停了手,站在三步之外,歪著头看他。
    “时间差不多了。”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时才有的戏謔,“那就不陪你玩了。”
    他从腰间摸出两柄飞刀,朝夜四掷来。
    一柄直取面门,一柄飞向心口。
    夜四侧身避开第一柄,短刀格开第二柄,可就在他格挡的那一瞬,黑衣人已经跃上了墙头,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夜四没有追。
    看著那黑衣人远去的方向咬了咬牙,朝著刘承离开的方向追去。
    ……
    ……
    四方客栈后院。
    当刘承走进那道月门的时候,他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人在最害怕的时候会慌,可当害怕到了极点,反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
    就像溺水的人终於放弃了挣扎,身体浮上水面,天很蓝,云很白,世界很安静。
    他站在院子里,打量著四周。
    院子不大但精致,三间正房坐北朝南,窗明几净。
    院子里种著一棵石榴树,满树红花,开得热热闹闹的,有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红得刺眼。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寻常的粗茶,是上好的龙井,清冽悠长。
    正房的门敞著,里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刘通判,请进。”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从容。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了別人服从的语气。
    刘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正房。
    屋里陈设简洁而讲究。
    花梨木的桌椅,青瓷的茶具,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笔墨清淡,意境悠远。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一个人,四十出头,面容方正,蓄著三缕长须,穿一身茶褐色的绸衫,腰间繫著一块成色中等的玉佩。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正慢慢地喝,见刘承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刘承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它们看著你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件东西,在评估这件东西的价值、用途和可能的威胁。
    “坐。”那人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承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人,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著刘承。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刘承想起了父亲信里那句“京中旧事”。
    “敝姓赵。”那人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茶馆里跟陌生人搭话,“从北边来,做茶叶生意的。”
    “做茶叶生意的?”刘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做茶叶生意的,能指使得动那样的高手?”
    他指的是那个在街市上拦住他的灰衣人。
    那人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依然是冷的。
    “刘通判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说话,不用绕弯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刘承,望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令尊刘明远,二十年前曾任监察御史。后因故携家眷离京,隱居青溪镇,以教书为生。”
    刘承的手指猛地收紧。
    “令堂陈氏,二十年前隨令尊南下,而你的媳妇王氏在途中动了胎气,最终一尸两命。你便至今独居,再未续弦。”
    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回过头,看著刘承,“通判大人,我说的可对?”
    刘承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对他家的了解,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没有发抖。
    那人转过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令尊手里有一件东西,是二十年前就该交出来的。他藏了二十年,如今我想拿回那件东西,需要请你帮个忙。”
    “帮忙?”刘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用我来威胁他?”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通判大人言重了。我只是想请令尊来青州府喝杯茶,敘敘旧。可令尊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不一定愿意来。所以我先请通判大人过来,想让通判大人陪我去一趟清溪镇。”
    刘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
    窗外的石榴花红得刺眼,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洒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吾儿在府城,务必谨言慎行,无事少出门。”
    父亲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才写那封信的。
    可他还是出门了,他现在有些后悔了。
    “你会杀我吗?”他问。
    那人摇了摇头。
    “不会。通判大人是朝廷命官,我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对朝廷命官下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令尊配合。”
    “如果他不配合呢?”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刘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青溪镇?”
    那人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不急。通判大人一路辛苦,先在这里歇息几日。等我把这边的事安排妥当,自然会带你去见令尊。这几日,通判大人就安心住在这里。饮食起居,有人伺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承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却不容置疑的东西。
    “不要想著跑。我这院子里,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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