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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夜,比青溪镇深得多。
    四皇子府的书房里,灯还亮著。
    李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奏摺。
    摺子是户部递上来的,请示今年秋粮的徵收章程。
    他已经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小字在他眼前浮著,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蚂蚁,爬来爬去,就是不往脑子里钻。
    他把摺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
    六月的夜风从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听见风,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心跳一下一下地敲著胸腔,像更夫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敲著梆子。
    又梦到了。
    自从三哥“薨”了之后,他就开始做这个梦。
    起初是隔三差五,后来是三天两头,最近几乎夜夜都会梦到。
    有时候他刻意熬到很晚,把案卷翻来覆去地看,把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以为这样就能把梦境挡在疲惫之外。
    可没有用。
    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个梦就会来。
    梦里的场景永远是同一个——东宫门口。
    他站在门外,门敞著。
    李逸站在门內,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平静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和生前一样,带著几分懒散,几分不正经,可李逸从来没有开过口。
    梦里的李逸,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他只是那么站著,看著他。
    李励每次都会想开口叫“三哥”。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张嘴,用力,甚至能感觉到声带在震动,可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呼喊,嘴张得很大,声音却传不出去。
    然后李逸就会对他笑一下。
    那个笑容,李励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他们小时候一起掏鸟窝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也不是在朝堂上並肩而立时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三哥脸上见过的笑——有释然,有託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像是一个要远行的人,把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交到你手上,拍了拍你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你什么都懂了。
    然后门就关上了。
    每次梦到这里,李励就会醒。
    他会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黑暗里,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
    他会坐起来,在床边坐很久,久到心跳平復,久到冷汗干透,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
    他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才能让自己相信那只是一个梦。
    三哥不会回来了。
    那扇门永远不会再打开了。
    可昨夜,他没有醒。
    梦里的那扇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重,却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站在门外,看著那扇朱漆斑驳的门板,看了很久。
    门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环上的铜锈绿得发黑,像凝固了的血。
    他转过身。
    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转身。
    以前,门一关上,梦就结束了。
    可这一次,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转了过去,背对著那扇门,面朝著来时的路。
    他开始走。
    甬道很长。
    两侧的宫灯亮著,光很暗,是一种介於黄与红之间的顏色,像被水稀释过的血。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像一个被他拽著走的人。
    他走过那些低垂的帷幔。
    帷幔是明黄色的,绣著云纹和龙纹,在不知从哪里来的夜风里轻轻摆动。
    他走过那些沉默的宫人。
    宫人们站在甬道两侧,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一模一样。
    他们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甚至看不清是男是女。
    他们像一尊尊石像,在他经过的时候,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走了很久。
    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他走得腿酸了,脚麻了,可两侧的宫灯还是一模一样,帷幔还是一模一样,那些低著头的宫人还是一模一样。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可身后的影子在变长,变短,又变长。
    他確实在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金鑾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从东宫到金鑾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宫,要经过太和门,经过中和殿,经过保和殿。
    可在梦里,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就站在了这里。
    殿门大开著。
    里面的烛火通明,把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辉煌。
    那些合抱的盘龙柱子,那些垂落的明黄帷幔,那些铺满地面的织金地毯,每一处都亮得刺眼。
    可殿里没有一个人。
    没有百官,没有內侍,没有侍卫。
    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柱子和帷幔,只有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站在丹陛下,仰头看著那把椅子。
    椅背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在烛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鳞爪飞扬,须目怒张,仿佛隨时会从椅背上扑下来。
    那双龙眼是红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中泛著幽幽的光,像两滴凝固的血。
    金龙看著他,他看著金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小,父皇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苍老。
    有一次父皇抱他上朝,把他放在龙椅旁边的脚踏上。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他坐在脚踏上,仰头看父皇。
    父皇坐在龙椅里,背影很大,像一座山。
    他那时候想,坐在这把椅子上是什么感觉?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这把椅子上沾过多少血。
    他的祖父坐过,他的曾祖父坐过,他的高祖父从別人手里夺过来坐过。
    每一代人坐上去的时候,这把椅子都要重新喝一次血。
    有时候是敌人的,有时候是自己人的。
    有时候,是亲人的。
    他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靴子落在汉白玉的阶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在大殿里迴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很空的鼓。
    他被自己的脚步声嚇了一跳。
    可他没有停。
    第二级。
    第三级。
    第四级。
    每上一级,那把椅子就离他近一些。
    椅背上的金龙就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看清了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看清了龙爪上的每一根趾甲,看清了龙嘴里每一颗牙齿。
    金龙在盯著他。
    那双红宝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停在了第七级台阶上。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看到了龙椅上坐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平静地看著他。
    和三哥在梦开始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三哥不是站在东宫门內。
    三哥是坐在龙椅上。
    李逸坐在那里,姿態隨意得像坐在自家后花园的石凳上。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歪著头,看著丹陛中间停住的李励。
    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
    是一种李励从未在三哥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失望。
    李逸没有开口,可李励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老四。我让你上来,是让你替我守著。不是让你替我坐著。”
    李励猛地睁开眼。
    书房、油灯、案卷、窗外灰白的天光。
    他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手指在抖,是从肩膀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把手按在案卷上,用力压住。
    手不抖了,可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寒意还留在骨头缝里,怎么都驱不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著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串白中透黄的花朵垂在枝头,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花香很浓,浓得有些发腻,被风送进书房,灌了他满鼻子。
    他站在窗前,闻著槐花香,脑子里反覆转著梦里那句话。
    “我让你替我守著。不是让你替我坐著。”
    守著。坐著。
    两个词,差了一个字。
    是他这大半年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
    ……
    辰时初刻,早朝。
    金鑾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李励站在皇子列中,右手边是五弟。
    五弟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
    李励站在他旁边,目光越过那些大臣的头顶,越过那十二串冕旒,落在龙椅上那个苍老的身影上。
    父皇又瘦了。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青筋凸起,皮肤鬆弛,骨节的轮廓清晰得嚇人。
    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遮不住那满头的白髮。
    大半年前,父皇的头髮还是黑的。
    如今,连一根黑的都找不到了。
    那些白髮在冕旒后面微微颤动,隨著他呼吸的节奏,像冬天枝头的最后几片枯叶。
    户部尚书白牧之正在稟报今年秋粮的预估收成。
    他的声音洪亮,数字一串一串地往外报。
    淮扬道多少,两浙道多少,湖广道多少。
    每一个数字都精確到石、斗、升。
    他报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看父皇。
    父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白牧之报数字的时候,父皇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著。
    他不知道父皇写那道詔书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白牧之稟完了,等父皇示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父皇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准了。”
    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太和殿。
    李励没有急著走。
    他站在殿外的廊下,看著那些大臣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朝他拱手致意,他回礼。
    有人凑过来寒暄,他应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得体,温和,滴水不漏。
    温德海从殿內出来,见他还站在廊下,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礼:“四殿下还没走?”
    “正要走。”李励对他点了点头,“温公公辛苦了。”
    温德海直起身,看著他。
    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透。
    李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告辞,温德海忽然开口了。
    “四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陛下今早用膳的时候,问了一句四殿下最近在忙什么。”
    李励的脚步停住了。
    “奴才说,四殿下在大理寺办一桩积案,熬了好几个通宵了。”温德海的声音依然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温德海笑了笑:“多谢温公公。”
    温德海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李励站在廊下,看著温德海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
    他想起梦里程在三哥脸上的那个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东宫门口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扇朱漆大门就在他面前。
    门上的朱漆比大半年前又斑驳了许多。
    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一块块癣。
    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积了很久的那种厚灰,是最近才落的薄灰。
    说明偶尔还是有人来擦拭,只是擦得不像从前那样勤了。
    门缝里长出了几棵草,细细的,嫩绿的,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朝著阳光的方向歪著。
    他站在门口,看著这扇门。
    就这么站了许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影。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问题。
    “你是替我守著,还是替自己坐著?”
    如果他只是替三哥守著,那他应该希望东宫永远空著。
    因为空著,意味著没有人取代三哥。
    意味著三哥的东西还留著,等著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他没有。
    他看到龙椅旁专属於太子的那个空位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安慰,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隱秘的、可耻的躁动。
    那个位置空得太久了。
    久到他开始想:如果一直空下去,是不是该有人坐上去?如果一定要有人坐上去,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他嚇得一夜没睡。
    他跪在自己书房的祖宗画像前,跪了整整一夜,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三哥说对不起。
    可天亮之后,那个念头还在。
    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他批阅的每一份案卷里,藏在他熬的每一个通宵里,藏在他对每一个同僚的温和笑容里。
    藏得越深,长得越壮。
    李励伸出手,轻轻按在那扇朱漆大门上。
    门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可漆面底下的木头是凉的。
    那种凉透过掌心,沿著手臂,一路传到心里。
    他想起三哥在去北境前的推举他的事情。
    他办的每一桩案子,他清出来的每一笔亏空,他整肃的每一个衙门,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三哥在帮他铺路。
    他想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四弟李励,不比任何人差。
    “可如今你已经不在了啊!三哥!”
    李励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他的三哥说,又似乎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突然面容变得有些狰狞,有些扭曲,朝著空旷的东宫大喊道:“可是为何你不在了也要霸占著这东宫之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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