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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皓侧身,目光越过墨雷,落在远处那个戴青铜面具的身影上。影七正收鞭后退,面具后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明皓將剑鞘横在身前,语气平淡:“雷师兄,这个阴阳怪气的交给我。那几个傀儡,交给你们。”
    墨雷没有犹豫,转身对墨雨和地辛吼道:“你们照顾天魁!这几个铁疙瘩,交给我!”
    影七面具后的眼睛骤然一缩,青铜长鞭猛地挥向夜空,鞭梢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全部给我上!”
    剩下的一千多影卫同时暴起。刀盾如潮,远处穿云弩箭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压来。大地在颤抖,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血腥的气味。影卫们踩著同伴的尸体,从南北两侧疯狂衝锋,像两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要將墨家车队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天字部的暴雨连弩车终於就位,一位天字部的墨家弟子说:“天魁统领,暴雨连弩车准备就绪。”
    十架连弩车在盾阵后方一字排开,箭槽中並排架著五十支青铜弩箭,箭鏃在火光下闪著森森寒光。天字部弟子轮流上弦,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密集如暴雨,绞盘转到了极限。
    天魁没有犹豫,大喝一声:“放!”
    十架连弩车同时轰鸣。五百支青铜大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压向南北两翼衝锋的影卫。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匯成一道沉闷的怒啸,像天神在云端擂动了战鼓。血雾炸开,前排影卫如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箭矢穿胸而过,入土半尺。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箭雨覆盖了更远的队列。影卫的衝锋阵型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缺口,死伤枕藉,惨叫声淹没在箭雨的轰鸣声中。
    然而影卫没有退。他们踩著尸体,继续往前涌。
    墨雷的雷字部终於展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三百雷字部弟子清一色重甲骑兵,战马披鳞甲,骑士著铁衣。每一片甲叶都以冷锻钢片叠成,漆黑如墨,连双眼处都覆著细密的铁网。他们列阵前行,马蹄声匯成一道低沉的闷雷,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抖。他们不是来缠斗的,是来碾压的。
    “雷字部,锋矢阵——碾过去。”墨雷的声音不高,像铁块砸在砧上。
    三百重甲骑兵分成三队,呈锋矢阵形,从南北两翼同时发起衝锋。铁蹄踏碎泥地,长矛放平,盾面齐肩,整支队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影卫残阵碾压过去。残存的影卫举刀迎击,刀砍在铁衣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连甲缝都摸不到;穿云弩箭射在盾面上叮噹弹飞,伤不到任何人。
    雷字部的铁锤砸下来。不是砸,是碾。骑兵衝过,铁锤横扫,盾碎、刀断、人倒,乾净利落。第一排影卫像被巨浪拍过的沙堡,瞬间瓦解破碎。战马踏过倒地者的身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后面的影卫还在后退,却被己方溃兵堵住了退路,进退不得。
    陈和派来的五百宋军精锐紧隨其后。他们不冲在前面,专司清扫——將影卫溃兵围堵、分割、缴械,不留任何死角。重甲骑兵碾过之后,还能站著的影卫寥寥无几。有的跪地弃械,有的转身逃入芦苇盪,却被宋军骑兵从侧翼兜住,驱赶回重甲阵前。
    雷字部调转马头,再次列阵,再次衝锋。三百重甲骑兵如钢铁洪流般来回碾压,影卫的尸体铺满了渡口北侧的旷野,鲜血浸透了泥土,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战场上哀嚎遍野,未死的影卫拖著残躯爬向芦苇丛,却被宋军骑兵一一补刀。
    明皓独自朝影七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剑鞘上的“非攻”二字在月光下隱隱发亮。影七握紧了鞭柄,第一次——第一次从对手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沉的东西。像山,不动。像水,不爭。
    影七的青铜长鞭再次扬起,鞭梢的三稜锥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像一条从暗处弹射而出的毒蛇。他不是用蛮力乱舞,手腕轻转,鞭身在空中共振成三道重叠的虚影,虚实叠加,三枚锥影从三个角度同时刺向明皓的面门、咽喉和胸口。
    明皓不退反进。“非攻”剑从鞘中弹出一寸,寒光一闪,剑脊贴著第一道鞭影一带,將其引偏。
    同一瞬间,他的步伐踏著阴阳变化的方位——左脚定坤,右脚转乾,身形在方寸之间挪移,第二道鞭影擦著他的耳畔飞过,第三道鞭影从他腋下穿过,连衣袍都没沾到。
    影七手腕一抖,被引偏的鞭梢在身后绕了一个弧,从下方弹起,像蝎子的尾鉤,反刺明皓的后腰。这一鞭无声无息,速度比前三鞭更快。明皓没有回头,像背后长了眼睛,剑柄倒转,鞘尾轻轻点在鞭身中段,將这一刺的力道卸去大半。鞭梢偏移了方向,刺入他身侧的泥地,入土数寸。
    影七第一次停下了进攻,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行走天下数十年,见过无数使剑的高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不是快,不是重,是“恰恰好”。力道恰恰好,时机恰恰好,角度恰恰好。
    每一剑都比他快,但不是快很多,只是快那么一瞬;每一剑都比他准,但不是准很多,只是准那么一寸。这一瞬,一寸,让他长鞭的所有杀招都成了虚设。这不是靠苦功能练出来的,是天分。这个年纪,这种天分——影七面具后的眼中浮起一丝冷意。
    他动了,不再试探,长鞭全力挥出,鞭身拉得笔直,鞭梢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直刺明皓咽喉。明皓侧身,剑鞘竖在身前,鞭梢击中剑鞘,火星四溅,长剑险些脱手。影七的长鞭如雨点般落下,一鞭快过一鞭,一鞭重过一鞭,打得明皓的剑鞘叮噹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明皓没有硬接。足尖点地,身形后撤三步,与影七拉开距离,同时將剑鞘横在身前,左手按住剑柄,拇指扣住机括。他在等,等影七的鞭势从最盛的顶点开始回落的那一瞬间——纵横术的核心,是以静制动。不爭一时之先,只爭一击必中。
    影七的长鞭再次卷出,鞭梢直刺明皓胸口。明皓侧身闪避,同时长剑弹出半寸,剑脊贴著鞭身滑向鞭梢,意图削断长鞭。影七早有所备,手腕急转,长鞭如蛇缠住剑鞘,用力一绞。明皓连人带剑被拽得向前踉蹌。影七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直刺明皓咽喉。
    生死一瞬,明皓没有试图稳住身形,藉助前倾的惯性,身体猛地旋转一周。“非攻”剑从鞘中脱出,剑光绕身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剑锋斩过鞭身,“咔”的一声轻响,青铜长鞭在距三稜锥不远处断开。半截断鞭带著三稜锥飞旋著没入夜色。影七收势不及,手中的半截鞭身还在前刺,明皓的剑已到——不是刺向他的胸口,是剑脊拍在他的手腕上。短刃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泥地上。
    影七踉蹌后退,停住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截断鞭,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面具后的眼睛看向明皓手中那柄刻著“非攻”二字的青铜剑,没有怒意,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审视,又像是某种敬意的雏形。
    “好剑。好剑法。”影七的声音沙哑,语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不是嘲讽,是陈述。
    墨雷解下崩山弩,单膝跪地,手指按住弩臂侧面的机括,用力一推。“咔咔咔——”弩臂从中间裂开,青铜叶片翻转、摺叠、重组,五息之间,那架重弩收缩成了一柄巨大的青铜锤,锤头八角,每一面都刻著细密的纹路,锤柄缠著防滑麻绳。他握住锤柄,站起身,大步朝最近的七煞走去。
    从云梦泽回来后,墨雷把自己关在机械所里整整一个月,请教了神机长老和腹朜。在他们的协助下,图纸画了废,废了画,青铜零件打了几十套,又熔了几十套。他试过给崩山弩加更大的箭,箭太重,射不远;试过加更硬的箭头,箭头穿透力上去了,但对七煞的关节破坏不足。最后腹朜认为,不要用射——用砸。
    重铸的崩山弩不再只是弩,弩臂两侧加了摺叠的青铜锤头。平时收拢,像一架普通的重弩;需要时,扣动机括,弩臂翻转,锤头展开,整架弩在三息之內变成一柄巨大的八角青铜锤。锤头重逾百斤,锤柄嵌有齿轮蓄力装置,挥动时能將全部重量集中在锤面的八道稜线上,砸在铁上铁裂,砸在石上石碎。
    墨雷迎上第一具七煞时,脑海中闪过墨风从云梦泽带回的情报附页。就那么几行字,他当时只扫了一眼——七煞非天生之器,皆奴隶出身,公输班收於屠村之后。七兄弟,战火中父母双亡,被卖为奴,为报父母之仇接受公输班改造身体。
    眼前这具傀儡双臂是两具实心青铜桩,纯粹靠重量和惯性砸碎一切。代號碎骨。墨雷侧身闪过砸下来的青铜桩,锤头横扫膝弯。碎骨跪倒,墨雷的目光掠过他那张被青铜覆盖的脸——半张残存的人脸,黝黑、粗糙,眼角一道很深的疤痕。墨雷一锤砸碎了碎骨胸口的晶石。碎骨轰然倒地,扬起一片泥水。墨雷没有停。
    第二具,炎魔。火舌捲来,墨雷翻滚,青铜锤脱手掷出,正中晶石。火焰熄灭。墨雷衝上去拔起锤头,转头时瞥见炎魔未被青铜遮盖的脖颈——那里刺著一个“奴”字,墨已经褪色,疤痕增生,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来不及多想,转身迎向第三具。
    第三具,霜鬼。极寒气体冻住了墨雷的义肢,他单手持锤近身,一锤砸碎喷口,第二锤砸碎晶石。霜鬼倒地时,青铜面具裂开,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二十出头,不像杀人机器,更像邻家少年。墨雷忽然想起情报里那句“七兄弟,战火中父母双亡,被卖为奴”。他咬了咬牙。
    第四具,铁鷂。斩马刀快如闪电,墨雷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浅口,皮肉翻卷,血流出来。他没管,抓住铁鷂收刀的间隙,锤柄横架住刀背,一锤砸在后脑。晶石碎裂,铁鷂扑倒。墨雷看见他残缺的左手——不是机关,是血肉之躯,只剩三根手指,断口处是老伤,早已结痂。
    第五具,影鬼。双镰绞住锤柄,试图夺走武器。墨雷用义肢抓住镰刃,一拧,镰刀断裂。影鬼后撤,墨雷追上一锤砸碎膝盖,第二锤砸碎晶石。影鬼倒地时,墨雷看见他后背的皮肤上刺著一片字,墨跡已经被火烧得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残字——“某某之子”。他父母的名字。公输班没有抹掉这个,也许是不在乎,也许是故意留著,让他们每次照镜子都看见自己是谁,却再也回不去。
    第六具,毒蛛。六条机械臂在夜色中乱舞,毒液四溅。墨雷用义肢挡下两击,机械臂插入青铜臂的缝隙,卡住了。墨雷弃锤,双手抱住毒蛛的腰,用力一拧,脊椎处的晶石暴露出来。他拔出腰间的崩山弩备用手弩,抵住晶石扣动扳机。晶石碎裂,毒蛛的机械臂垂落。墨雷看见他胸前刻著一行小字——“编號:柒拾叄”。不是名字,是编號。
    六具残骸散落在泥地里。墨雷喘著气,衣甲上多了几道破口,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都是皮肉伤。他握紧锤柄,抬起头,看向最后一具。
    第七具,煞首。半张脸被烈焰烧毁,脖子上是青铜脊椎。他站在那里,青铜柱杵在地上,面具后的眼睛静静地看著满地同伴的残骸。他没有衝锋,没有后退,没有出手。
    两人在渡口泥滩上对峙,夜风呼啸,谁也不动。
    煞首先动了。青铜柱横扫,墨雷举锤格挡,锤与柱碰撞,火星炸开,墨雷被震退数步。煞首的青铜柱比墨雷的锤重得多,每一击都带著沉重的呼啸,砸在墨雷的锤上,震得他虎口崩裂,臂骨发麻。墨雷咬著牙连续格挡了七击,虎口的血染红了锤柄。他没有退。煞首的第八击砸下,墨雷侧身闪过,青铜柱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尺余深的坑。墨雷乘机近身,青铜锤砸在煞首的肘关节。
    一锤,二锤,三锤——关节碎裂,青铜柱从手中坠落。煞首竟用那根断臂砸向墨雷,墨雷不闪不避,硬挨一击,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没有退。他贴近煞首的身体,青铜锤从下往上,砸在煞首胸口的晶石上。
    晶石裂了。裂纹扩散,细密的碎纹像蛛网般布满晶石表面。墨雷准备砸第二锤。
    “够了。”煞首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是铜簧震动,是人声。墨雷的锤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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