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叫阿强,陕西人,开了一辈子大卡车。从技校毕业进国营公司,到自己养车,二十多年摸爬滚打,什么路都跑过,什么夜都熬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每次要出大事之前,总会提前梦见。不是吹牛,这个本事,是从我当司机头一年就开始了。</p><p> 那年我刚跟赵师傅跑车。赵师傅四十多岁,话不多,手艺硬。我们跑陕西到山西的线,拉了满满一车货。师傅开大半程,路况好了才让我摸方向盘。那天进了山西地界,路宽了,弯少了,师傅让我开了一整个白天。傍晚下高速,拐进国道,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师傅接过方向盘,让我去后座睡觉。</p><p> “到了地方卸货有你忙的,攒点精神。”师傅说。</p><p> 我躺下没十分钟就睡着了。</p><p>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师傅开着那辆解放牌大卡车,走在一条我从没来过的公路上。夜黑得像墨汁泼过,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路两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站着的人。忽然,前面一道白光刺过来,什么也看不清了,紧接着一声巨响——我们的车和别的车撞在一起。我在梦里从车里飞了出去,摔在冰冷的路面上。回头一看,我们的车头瘪了一大块,赵师傅和我浑身是血地歪在驾驶楼里,一动也不动。</p><p> 我站在公路上,看着自己的尸体,心里清楚得很。可我能走,能看,能想。路边横七竖八停着四五辆车,撞得一辆比一辆惨,驾驶室里的人血肉模糊,没有一个人能动。公路上连风都没有,只有碎玻璃渣子反着惨白的光。</p><p> 就在这时候,远远开来一辆车。那车开得很慢,“咣啷咣啷”的,像拖拉机,可又不是拖拉机。车体是土黄色的,前面两个大灯昏昏暗暗,车身上罩着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驾驶室里坐着四个人,一动不动,像四尊泥塑,脸色煞白,眼窝深黑。</p><p> 那车越来越近。我本能地躲到路边一棵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p><p> 车在事故现场停了。四个人下了车。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样式很旧,说不上哪个朝代,脚上蹬着大皮靴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乌。他们的眼睛是直的,不看路,不看车,就盯着那些撞烂的驾驶室。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过去,把手伸进车窗里,像是捞什么东西。每捞一下,就从驾驶室里“拉”出一个人来——不是拉尸体,是拉魂。那些被拉出来的人身上没有了伤痕,站在那里,呆呆的,像木偶一样跟着那四个黑袍子往那辆黄车走。有一个被拉出来的人忽然扭过头来,他的脸我认识——是隔壁镇上跑运输的老刘,我前几天还跟他打过招呼。他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p><p> 我吓疯了。那是来收魂的。</p><p> 我转身就跑,拼了命地跑,不敢回头。公路上黑漆漆的,我不知道往哪儿跑,只知道跑,跑,跑。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盏灯,霓虹灯,紫红色的,在一个大牌子上忽明忽暗地闪着。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燕民饭店”。</p><p>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朝那灯跑去。刚跑了几步,那辆黄车“呼”地一下凭空出现在我面前,四个黑袍子从车上下来,直直地朝我走过来。他们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跨过了很远的路,眨眼就到了我跟前。领头那个黑袍子抬起头来,他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他朝我伸出了手。</p><p> 我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了。</p><p> 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赵师傅在前面开着车,被我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我:“咋了咋了?做噩梦了?”我喘着粗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好半天说不出话。我从后座爬起来,从壶里倒了半缸子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剥了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p><p> “没事,梦见有人追我。”我没敢说真话,怕不吉利。</p><p> 赵师傅也没多问,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开车。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的路。路两边有树,有房子,黑漆漆的——等等,这条路怎么这么眼熟?我再仔细看,树的样子,路的弯度,路边的那些低矮的房子,全是我梦里见过的。我的手开始发抖,橘子从指缝里滑了出去。</p><p> “师傅,咱几点能到?”我问,声音发干。</p><p> “一点左右吧。”师傅说,顿了一下,吐了口烟,“你饿不饿?前面有个饭馆儿,又大又干净,通宵营业,专门给司机开的。叫燕民饭店,咱去吃口热乎的,吃完再走。”</p><p>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燕民饭店。名字,一个字都不差。</p><p> “行。”我的声音在发抖,师傅没听出来。</p><p>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看着窗外,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和眼前重叠。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个路口——全对上了。我屏住呼吸,攥紧了拳头。远远地,前面出现了一盏灯。霓虹灯,紫红色的,在一个大牌子上闪。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燕民饭店。字体,灯光的颜色,连旁边加油站的布局,都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张着,说不出话,脸白得像纸。赵师傅把车停在饭馆门口,熄了火,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咋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感冒了?”</p><p>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跟着他下了车。走进饭馆,热菜端上来,红烧肉,炒鸡蛋,热腾腾的馒头。我一筷子也吃不下去,馒头在手里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碎渣落了一桌。脑子里全是那辆黄车,那四个黑袍子,那句“燕民饭店”,还有老刘那张茫然的脸。</p><p> 吃到一半,我终于憋不住了。“师傅,我跟你说个事。我刚才做的那个梦……我梦见了这个饭店,名字、灯牌,一模一样。我还梦见咱要走一条小路,在那条小路上出了车祸,六辆车撞在一起,咱俩——”我停了下来,喉咙发紧。</p><p> 赵师傅的筷子停下了。他看了我好几秒,眼睛里的光变了。他没有说这是封建迷信,没有说我胡说八道。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那条小路是我临时决定走的,以前没走过。既然你梦见了,咱就不走了。吃完饭走大路,绕远就绕远,安全第一。”</p><p>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我们上车,师傅调转车头,绕道走大路。夜很长,路很远,一夜无事。到达目的地,卸货,装空车,干了一夜活,天亮才合眼。</p><p> 第二天早上,我躺在后座睡觉,师傅在前头开车,随手打开了交通广播。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收音机里传来女主播的声音:“昨日晚间,国道三一二线通往大柳塔方向的支路上,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六车连环相撞,造成七人死亡,三人重伤。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p><p> 我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师傅,那条路——那条路是不是咱原本要走的?”</p><p> 赵师傅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轻轻点了点头。车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收音机还在播,可谁也听不进去了。我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可我的后背冰凉,从脊椎骨一路凉到后脑勺。</p><p> 那个梦,那辆黄车,那四个黑袍子,燕民饭店——它们救了我一命。不,它们救了我和赵师傅两条命。</p><p> 后来我每次跑长途,睡前都要往窗外看一眼。不是因为害怕,是怕梦里那些东西,有一天不再提前来通知我了。</p><p> 那条路后来我又经过了许多次。每次路过那个路口,我都会放慢车速,看一眼那条通往大柳塔的支路。路边新立了一块警示牌,写着“事故多发路段,减速慢行”。可我知道,那块牌子的底下,埋着七条命。而那辆黄车那四个黑袍子,他们每晚都在路上走着,等着下一个睡着的人。</p><p> 赵师傅前年退休了。退休那天他请我喝酒,喝到一半,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我说:“阿强,那年你做的那个梦——你后来还梦见过那辆车吗?”</p><p> 我摇了摇头。</p><p>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可我看得出来,他没有全信,也没有全不信。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然后说了句:“当司机的,能活着退休,就是福气。”</p><p> 我把这话记到了今天。</p><p>喜欢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