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姑奶奶回娘家
<p>乌拉那拉氏的娘家在安定门内大街东侧的帽儿胡同,坐北朝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这宅子是康熙三十五年老太爷费扬古从内务府手里置办下来的,正白旗的产业,规制不算逾矩,但在帽儿胡同这一片已是数得上的体面人家。</p><p> 黑漆大门上镶着黄铜门钉,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刻着“承恩公府”四个大字,漆色有些斑驳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p><p> 费扬古在康熙三十六年病故之后,这宅子便传到了乌拉那拉氏的哥哥图理手中。图理是费扬古的独子,今年四十三了,身上只袭了个三等轻车都尉的虚衔,当了一辈子的富贵闲人。他也曾经捐过一任笔帖式,在户部挂了三个月的名,便嫌衙门里卯时点卯太辛苦,辞了回来,从此再没有正经做过一天官。</p><p> 如今一家子的嚼用,一多半是靠乌拉那拉家祖上传下来的几处庄子和铺面的租子,另一小半则是仰仗雍亲王府的贴补。这些贴补并不走公中的账,都是乌拉那拉氏从自己的嫁妆和份例里匀出来的。</p><p> 图理自己并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并不想知道。他只管每日里遛鸟、听戏、斗蛐蛐,偶尔约几个旗人子弟在什刹海边上喝酒,日子过得悠哉,仿佛乌拉那拉家还是当年费扬古在时的光景。</p><p> 宅子里的摆设也还是费扬古在时的样子。</p><p> 正院的穿堂里挂着一幅康熙御笔亲题的“忠勇可风”匾额,是当年费扬古从征噶尔丹凯旋时御赐的,裱在紫檀木框子里,落款处盖着康熙的御宝。穿堂两侧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前朝的青花瓷瓶和一只嵌了螺钿的紫檀匣子,匣子里锁着费扬古当年的功牌和诰命文书。</p><p> 这些都是乌拉那拉家的脸面,擦得干干净净,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向每一个踏进这扇门的人证明,这个家虽然败落了,底子还在。</p><p> 可底子是骗不了人的。</p><p> 正院东厢房的廊柱底下有一块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胎,已经两年没有人补了。西厢房的窗户纸去年冬天破了一个洞,只拿浆糊糊了一张新纸上去,颜色和旧纸不衬,远远看去像一块补丁。</p><p> 花园里的太湖石假山还是费扬古在世时从江南运来的,如今石缝里长满了杂草,也没有小厮去拔。池塘倒是还有水,养了几尾锦鲤,但池底的淤泥怕是有两三年没清过了,水面上飘着些枯枝败叶,瞧着有几分萧条。</p><p> 乌拉那拉氏的额娘钮祜禄氏就住在正院的东耳房里。</p><p> 钮祜禄氏今年六十有一,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只梳了个简简单单的两把头,发间只戴了一支素银扁方并两朵绒花,身上穿了一件鸦青色暗花缎夹棉袍,袖口镶了一圈灰鼠出锋,那灰鼠毛已经磨得有些稀疏了。</p><p> 她年轻时是费扬古明媒正娶的福晋,跟着丈夫从西北军营到京城朝堂,见过世面,吃过苦头,也享过几天福。费扬古死后,她便一日一日地沉寂下去,守着这栋越来越空的宅子和一个越来越不成器的儿子,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嫁进雍亲王府的女儿身上。</p><p> 正月十六这天,钮祜禄氏一大早就起来了,指挥丫鬟们把正院上上下下又打扫了一遍。姑奶奶今儿要回府,她昨儿夜里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p><p> 雍亲王元宵节撇下福晋去了外宅的消息已经不算是秘密了,她特意托了娘家侄子去打听,还没有确切消息回来,可她一颗心直接悬到了嗓子眼。</p><p> 巳时刚过,门房便来报,姑奶奶的轿子到了。</p><p> 钮祜禄氏忙迎出去。乌拉那拉氏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暗花缎夹棉旗装,领口和袖口镶着上好的白貂皮出锋,外罩一件石青色哆罗呢斗篷,斗篷上拿银线绣了如意暗纹,日光下微微泛着冷光。</p><p> 头上梳着规规矩矩的两把头,戴了一套点翠头面,簪了一枝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流苏,走动时流苏轻轻摇晃,衬得她那张本就端庄的面孔愈发矜贵不可侵犯。</p><p> 她的身后跟了两个嫲嫲四个丫鬟,排场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从丫鬟们身上簇新的蓝布棉袍,到嫲嫲手里捧的那只填漆食盒,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底气。这些底气,是在雍亲王府当了十几年嫡福晋攒下来的。</p><p> 钮祜禄氏看着女儿下轿,心里既骄傲又酸楚。</p><p> 骄傲的是女儿出落得这般体面,比当年她自己做福晋时还要气派三分。酸楚的是女儿眼底那层薄薄的青灰色,再厚的粉也盖不住。那是生了多少暗气忍了多少委屈才攒下来的印子,她比谁都清楚。</p><p> “姑奶奶回来了。”钮祜禄氏迎上去,小心翼翼地笑着,伸手接过女儿解下来的斗篷亲自搭在臂弯里,“外头冷,快进屋。”</p><p> 乌拉那拉氏跟着额娘进了东耳房的暖阁。暖阁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炕上铺着半旧的猩猩毡,毡上摆了一张黄花梨小炕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点心是府里自己做的,没有雍亲王府的精细,但都是乌拉那拉氏小时候爱吃的。</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一碟萨其马、一碟奶饽饽、一碟炒红果,还有一碟油炸馓子,朴实得有点寒酸。</p><p> 钮祜禄氏亲自给女儿斟了茶,又拿小银叉子叉了一块萨其马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才在炕桌的另一侧坐下,觑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在府里一切都好?”</p><p> 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都好。年关庄子上的账也清了,收成比去年多了两分。”她说话的时候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像是在背文章。话里头的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钮祜禄氏听着听着,眼神却暗了暗。</p><p> 做额娘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女儿在报喜不报忧。</p><p> 乌拉那拉氏说的这些场面上的话,都是她在轿子里就想好的。真正心里想的,她一个字也不会说出来。</p><p> 钮祜禄氏沉默了一息,低头看着炕桌上那碟炒红果,声音放得更轻了:“姑奶奶,外头有些闲话......”</p><p> 乌拉那拉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当当地把茶盏放回了炕桌上,面上笑容不变:“额娘说的是什么闲话?”</p><p> 钮祜禄氏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外头的人听去似的:“说昨儿个元宵节,王爷却连坐都没坐上坐便走了。说......说西直门那边......连孩子都生了。”</p><p>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p><p> 乌拉那拉氏把手搭在炕桌边上,她的指甲染了凤仙花汁,是淡淡的肉粉色,衬得手指愈发白皙修长。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停了片刻才开口:“额娘,这些事不必操心。外头的闲话,听听就算了,当不得真。”</p><p> 钮祜禄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姑奶奶,我不是诚心要打听什么。我就是心疼你,我知道你的性子,从小就硬气,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可我到底是做额娘的,你心里苦,我看得出来。”</p><p> 她抬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恳切,“额娘不是要教你做什么。可你要知道,男人毕竟是男人。王爷他......他性子冷是冷了些,可天下间的男人不都这样吗?男人......说到底还是喜欢服软一些的女人。你放软些,小意些,他未必就不肯回头。”</p><p> 乌拉那拉氏没有说话。</p><p> 她看着自己的亲娘。</p><p> 钮祜禄氏坐在炕沿上,背微微佝偻着,鸦青色的袍子在炭火的光里显得更加灰暗,袖口那圈磨得稀疏的灰鼠毛可怜巴巴地翘着。她的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折扇,笑起来时展开,不笑时也收不回去。</p><p> 这双眼睛年轻的时候也明亮过,费扬古在世时她穿着织金缎的旗装陪丈夫赴宴,眼神清亮,笑声爽朗。后来费扬古死了,她的眼神便一年一年地暗下去。</p><p> 她在丈夫面前小心了一辈子,在儿子面前也小心。图理不争气,她不敢说重了,怕伤了儿子的自尊,却也不敢说轻了,怕他越发不上进。</p><p> 她在女儿面前也小心,女儿嫁进亲王府,是乌拉那拉家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体面,她不敢得罪,不敢多嘴,不敢提什么要求。连心疼女儿都要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斟酌着用词,生怕哪句话戳了女儿的心窝子,惹得她不痛快。</p><p> 她活了一辈子,唯一的本事就是小意奉承。如今她把这本事当成传家的秘方,郑重其事地传授给女儿,以为这样就能帮女儿守住她的位置。</p><p> 乌拉那拉氏忽然觉得一阵心酸。</p><p> 额娘这辈子从来没有硬气过一天。在费扬古面前,她是贤惠温顺的福晋,丈夫说什么便是什么。在图理面前,她是慈爱宽容的母亲,儿子怎么胡闹都不忍心责备。在她这个女儿面前,她是谨小慎微的老太太,连心疼都要打折了说,怕给女儿添麻烦。</p><p> 乌拉那拉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她看着额娘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费扬古刚从西北回来,额娘站在垂花门里迎他,穿着一件石榴红的旗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p><p> 那时候的额娘是会笑的。</p><p> “额娘,我知道的。”乌拉那拉氏放下茶盏,伸手覆在钮祜禄氏的手背上,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府里的事我心里有数。王爷待我该有的体面都有,外头那些话不过是些小人在背后嚼舌根子,不值当放在心上。”</p><p> 钮祜禄氏怔怔地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p><p> 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夹了一块奶饽饽放在额娘面前的碟子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额娘尝尝这个。”</p><p> 钮祜禄氏忙拿起筷子夹了,咬了一小口,连连点头。她嚼着奶饽饽,看着女儿从容不迫地喝茶、说话、劝食,心里的焦虑渐渐平息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的酸涩却涌了上来。</p><p> 她的女儿比她强太多了。她一辈子只会小意奉承,可她的女儿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掌控一切。钮祜禄氏低头吃着奶饽饽,眼眶却悄悄湿了。</p><p> 乌拉那拉氏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石榴树,枝条上还挂着些残雪,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额娘说话:“这石榴树该修剪了,枝子太密,来年不挂果。回头让管家找两个会侍弄果树的匠人来,趁着还没开春,好好修一修。”</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钮祜禄氏顺着她的话往外看了一眼,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应道:“是,是该修了。去年就没怎么挂果,我跟你哥哥说了几回,他也没放在心上。”</p><p> “那就让管家去办,不必事事都等哥哥拿主意。”</p><p> 钮祜禄氏赶紧点头,不敢再说什么。</p><p> 母女俩又坐了一刻钟,说了些闲话。庄子上收了多少租,铺子里进了什么新货,哪家亲戚添了丁,哪个远房侄女要出嫁。</p><p> 乌拉那拉氏一一听下来,该点头的点头,该应的应,临走时又让嫲嫲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头是她从府里带的几样点心:枣泥山药糕、核桃酥、芝麻糖......另外还有两匹料子,一匹靛青色团福纹杭绸给额娘做春衫,一匹玄色暗花缎给哥哥做袍子。</p><p> 又单独拿了一封银子,足有五十两,塞进钮祜禄氏手里:“这是给额娘零花的,别省着,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天冷,炭火别舍不得烧。”</p><p> 钮祜禄氏推辞了两下,终究还是收了,只是眼眶又红了。</p><p> 乌拉那拉氏站起来,理了理斗篷上的系带。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她站在穿堂里,抬头看了看正堂上悬的那块“忠勇可风”的匾额,漆色已经有些暗淡了,但那四个字还是撑着一股气,像是这座日渐颓败的老宅子里最后一根不肯折断的骨头。</p><p> 她转过身看着额娘:“额娘回去歇着吧。外头的风言风语,听听就罢,不必往心里去。不管外头怎么传,我是雍亲王府的嫡福晋,以前是,以后也是。王爷认也好,不认也好,这个位置不会变。”</p><p>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重复一遍:“谁也动不了。”</p><p>喜欢穿越清宫,我在胤禑身边当咸鱼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穿越清宫,我在胤禑身边当咸鱼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