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至亲至疏夫妻
<p>回府的路上,乌拉那拉氏紧紧把手炉揣在袖中,暖烘烘的,可她却觉得热气怎么也透不到心里去。</p><p> 轿帘外头是正月里北京城的喧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骡车碾过雪地的吱嘎声、街边小孩子放鞭炮的噼啪声......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帘子,传进来时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p><p>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额娘那句话。</p><p> “男人毕竟是男人,说到底还是喜欢服软一些的女人。”</p><p> 服软。小意奉承。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p><p> 她也不是没有试过。康熙三十四年,她刚嫁进阿哥府的时候,也不过十六七岁。那时候的四阿哥还不是雍亲王,只是个刚刚分府出来的光头阿哥,住在南城一处不算大的宅子里,身边除了她这个新婚的嫡福晋,便只有三两个格格和几个老嫲嫲。</p><p> 府里人少,规矩也没有多,她每天除了打理家务,便是等着他下朝回来,日子过得倒也单纯。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她努力回想了一下。</p><p> 嗯......也会在傍晚时分站在廊下张望,远远听见马蹄声便心头一跳。也会在他挑灯看折子的时候轻手轻脚地端一盏热茶过去搁在他手边,什么也不说,只抿着嘴笑一笑。也会在他偶尔夸一句“今日的菜不错”时,暗地里高兴一整天。</p><p>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夫妻之间慢慢处着,总能处出几分温情来。她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恩爱,只要能像她阿玛和额娘那样,互相扶持着走完一辈子,便足够了。</p><p> 可是慢慢的,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p><p> 不是他不好,也不是她不好。而是他们两个人天生就不在一条线上。她说东,他理解成西。她明明是想关心他一句,问他今日在宫里可受了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一板一眼的禀报府中事务。</p><p> 有时候,她费了好大的心思备了一桌菜,他回来只夹了两筷子便放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心里委屈,却不肯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撤了菜,第二天照样按着规矩备膳,再不花那些多余的心思了。</p><p> 磨合这种事,是要两个人一起使劲的。可她和他之间,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性情,也许是缘分,也许是天生的命数。</p><p> 她使劲往他那头靠了靠,他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靠过来。她就那么悬在半路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久了便累了。</p><p> 后来她也想开了。没有情缘便没有情缘吧,天底下的夫妻有几对是靠情缘过一辈子的?她在福晋这个位置上坐稳了,把府里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不让他为后宅操半点心,也算是尽了本分。</p><p> 大嫲嫲是王爷的乳母,坐镇后宅几十年,论资历论分量,比她这个年轻媳妇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可该是她管的家,王爷从未让大嫲嫲越过她去。每月初一十五,他也都按着规矩来正房,从不让人挑出毛病来。他给了她足够的体面。</p><p> 后来,便有了弘晖。</p><p> 弘晖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康熙三十六年生的,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子,眼睛像她,眉骨的轮廓像他。</p><p> 弘晖出生那一年,是她在雍亲王府里过得最快活的一段日子。王爷来正房的次数多了起来,可能是为了看儿子。可她不在乎,他来看弘晖,她便抱着弘晖给他看,看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偶尔露出来的笑意,她就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p><p> 弘晖快满周岁的时候,王爷封了贝勒,差事越来越重,常常三五日不着家。她也不抱怨,他主外,她主内,外头的事她不懂,府里的事她撑着,夫妻之间客客气气的,倒也安稳。</p><p> 她以为这样的安稳能一直持续下去。至少持续到弘晖长大,娶妻,生子。到那时候,她有了儿媳妇,有了孙子孙女,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便也不那么难熬了。</p><p> 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初六,弘晖没了。</p><p>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六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弘晖烧了整整七天,太医来了又走,汤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他小小的身子还是越来越烫。她守在床边七天七夜没有合眼,最后是被陪嫁嫲嫲乌苏里氏架着离开的。</p><p> 她跪在佛堂里磕头,把头都磕破了,许了无数的愿,求佛祖拿她的命去换弘晖的命。没有用。佛祖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只是没有应允。</p><p> 就在弘晖病成那样的当口,康熙的圣旨到了:赐钮祜禄氏入府。钮祜禄氏,满洲镶黄旗,凌柱的女儿。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圆圆的脸,怯生生的眉眼。她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着什么“天作之合”“宜室宜家”。</p><p> 她木然地叩首谢恩,木然地看着钮祜禄氏进门,木然地回到弘晖的床边,握着他滚烫的小手,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初六那天夜里,弘晖就走了。她坐在弘晖的床边,把他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p><p> 弘晖的小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到最后一根指尖也失了温度。</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从那以后,她的心就像一口枯井,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装不下王爷,装不下钮祜禄氏,装不下后来进门的年氏、耿氏,装不下这满府的莺莺燕燕。</p><p> 她每日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管家、理账、应酬、礼佛,旁人从她面上看不出一丝破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口有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呼啦啦的,冷得刺骨。</p><p>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过孩子。起先是太医说月子里损了身子,要慢慢调养。后来调养了一年又一年,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她就是再没有过。</p><p> 她看着年氏进门,看着年氏怀孕,看着年氏生下弘昐,又看着弘昐夭折,再看着李氏生下弘时,又看着钮祜禄氏生下弘历,看着耿氏生下弘昼。</p><p> 她就这样看着别的女人的孩子满院子跑,听着那些孩子的笑声从窗户外头传进来,清脆的,快活的。她坐在正房的暖阁里,膝上摊着一张弘晖小时候描红的字帖,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她就这样看了快二十年,纸边都磨毛了。</p><p> 轿子晃了一下,大约是碾过了一道车辙。乌拉那拉氏睁开眼,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已经到了王府大街,沿街的铺子都挂着正月里的红灯笼,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新春联,有小孩子穿着新棉袄在路边堆雪人,脸蛋冻得通红,笑声尖尖细细的,被风卷着飘进轿帘里。</p><p> 她放下轿帘,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p><p> 罢。多想无益。</p><p> 额娘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会,是不愿意。或者说到了这个年纪,再去学那些已经太晚了。她今年四十出头,做了快三十年的嫡福晋,熬死了弘晖,熬白了自己的头发,熬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的依仗从来就不是王爷的恩宠。</p><p> 她的依仗是乌拉那拉家的门楣,是她嫡福晋的身份,是近三十年一丝不苟的当家主母的分量。这些东西不是哪个外室生个格格就能抢走的。</p><p> 如果说非要用小意奉承来换乌拉那拉家的荣华富贵,那她做不到,也不必做。横竖哥哥图理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再怎么贴补也不过是多几出闹剧。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坐下去,不给任何人看笑话的机会。</p><p> 就这样过吧。</p><p> 轿子在雍亲王府的侧门前停下,嫲嫲掀开轿帘伸手扶她下轿。乌拉那拉氏理了理斗篷,抬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院墙。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楣上悬着“雍亲王府”。她在这扇门里住了快三十年,送走了自己的青春,送走了唯一的儿子,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春天,大概余生也会在这里,在这个端庄体面的牢笼里,终老。</p><p>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的正房里,有一个人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p><p> 胤禛坐在正房明间的紫檀木圈椅上,面前的茶换了第三盏,苏培盛缩着脖子站在廊下。昨儿夜里他从西直门回来,在书房里坐到了三更天。翻来覆去地看着案上的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p><p> 脑子里翻滚的是两件事:永和宫里德妃和十四那两张一唱一和的脸,和福晋正院里那桌凉透了的元宵。</p><p> 德妃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四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忍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怎么昨天就忍不住了呢。</p><p> 其实,说到底他也不是冲福晋发火,他是冲自己。可是不止怎么的,站在福晋那张膳桌前,看着她那张永远不会失态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p><p> 在永和宫里被亲额娘和亲弟弟拿话刺了一顿,回到自己府里,还要对着一张冷冰冰的面孔吃一顿冷冰冰的元宵。凭什么?所以他走了。</p><p> 今天上午在衙门里待了半天,火气消了,理智回来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昨儿做的事有多不妥。</p><p> 元宵佳节,阖府上下都看着福晋的正院。他拂袖而去的消息恐怕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就会传遍后宅。传到年氏耳朵里,传到钮祜禄氏耳朵里,传到那些管事嫲嫲和体面丫鬟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这些人的嘴,传遍宗室圈子。</p><p> 他在永和宫里受了气,那是关起门来的事,外人不知道。可他拂了福晋的脸面,外人全看在眼里。福晋在这府里近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该把在永和宫攒的火撒在她身上。</p><p> 于是散衙回府之后,他没去书房,径直来了正房。嫡福晋回娘家了,丫鬟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说不急,让人沏了茶,一面喝,一面等着。</p><p> 等了快一个时辰。</p><p> 茶换到第三盏的时候,他站起来踱到福晋的书桌前。正房的东次间是福晋平日看账理事的地方,靠窗摆了一张黄花梨书桌,桌上搁着文房四宝和一只青花瓷笔洗。</p><p> 桌角压着一叠福晋练字的帖子,上头拿一方黄杨木镇纸压着。她每日早晨理事之前,雷打不动要写半个时辰的字,这是她做姑娘时就养成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p><p> 胤禛随手翻了翻那叠字帖。</p><p> 福晋的字很端正,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她的字没有灵气,没有锋芒,但胜在规矩。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个字都方方正正,干干净净。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他忽然想起这书桌福晋是不许人碰的。丫鬟们擦桌子,也只能擦桌沿,不能动桌上的东西。连大嫲嫲来了也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桌外头回话,从不往桌上多看一眼。</p><p> 这大约是福晋在这座王府里唯一一块不容旁人踏足的领地。他把字帖放回原处,拿镇纸压好。</p><p> 福晋自康熙三十四年入府,至今快三十年了,从未有过错处。她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年氏几次三番想生事,都被她不声不响地压了下去。庄子上的账目年年清明,府里的用度从无亏空,该省的地方一文不多花,该花的地方从不抠搜。</p><p> 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内宅琐碎,可真要一样一样都做到位,没有几分本事是撑不起来的。</p><p> 她的娘家这几年落魄了。费扬古在时,乌拉那拉家何等风光,正黄旗的世袭罔替一等承恩公,征噶尔丹的功臣,御笔亲题的“忠勇可风”。费扬古一死,图理袭了爵,便一年不如一年了。</p><p> 图理这个人,他也不是不清楚.文不成武不就,做笔帖式做了三个月便撂挑子不干了,整日里除了遛鸟听戏便是斗蛐蛐喝酒,庄子上的事全靠几个老管家撑着。钮祜禄氏一个老太太,能守住祖上那点家业不倒,已经是勉力支撑了。</p><p> 福晋明里暗里贴补了多少,他不是不知道。有些庄子上的出产,明明入了雍亲王府的账,转头又以年节礼的名义送回了乌拉那拉家。这些事福晋做得仔细,从来不落人口实。她也从来不跟他开口,一个字都没有提过。</p><p> 以夫妻本分来说,福晋做得很到位了,甚至可以说挑不出半点毛病。她只是在情分上走不近他,可这不是她的错。他胤禛难道就走过心吗?</p><p> 他在朝堂上揣摩皇阿玛的心思,揣摩八弟的心思,揣摩那些明里暗里站队的朝臣的心思。他花了半辈子琢磨别人想要什么、怕什么、图什么,然后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摆到该摆的位置上。可他从来没有花过一点心思去揣摩福晋想要什么。</p><p> 更何况,还有弘晖。弘晖是他们之间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那孩子眉眼像她,轮廓像他,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点羁绊。可是,他那天夜里从宫里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凉了。福晋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弘晖的小手,表情木木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掉。</p><p> 她太体面了,体面到连悲伤都严丝合缝地扣着规矩,不在人前落一滴泪,不在人前失一寸态。她把自己的心守得那么严实,严实到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走进去。</p><p> 说到底,是他对不住他们母子。对不住弘晖,也对不住她。</p><p> 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接着是嫲嫲掀帘子的声音。胤禛转过身,福晋站在门口。她刚从娘家回来,身上的斗篷还没解,石青色的哆罗呢上落了几点雪沫子,大约是外头又下雪了。她看见他站在书桌前,微微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叠被他翻动过的字帖,眉头微微蹙了蹙,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平和的模样。</p><p> “王爷回来了。”她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嫲嫲,走进来行了个礼,“让王爷久等了。”</p><p> 胤禛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福晋,昨日的事,是我不好。”</p><p>喜欢穿越清宫,我在胤禑身边当咸鱼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穿越清宫,我在胤禑身边当咸鱼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