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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 罐底与绝境</p><p> 陈观的手指在冰凉的空陶罐里徒劳地刮了第三遍,除了些碎得不成样子的渣子,什么也没刮出来。他颓然放下罐子,罐底在破旧的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微弱的叹息。</p><p> “又没了?” 妻子周氏从灶间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躁和埋怨,“这月的俸……衙门里还没说法?”</p><p> 陈观没吭声,只是将那空罐子轻轻推向桌子中央。罐身上“西湖龙井”几个褪色的红字,此刻显得分外刺眼。这还是他刚补鸣赞时,一位同乡送的,喝了快五年,到底见了底。其实早就该见底了,是他每次只舍得捏一小撮,反复冲泡,直到彻底没了颜色。</p><p> “说法?” 周氏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连日饥饿和焦虑磨出来的尖利,“能有什么说法!外面炮声都听得到了!通州丢了,粮道断了,衙门里那些老爷们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你这从九品的‘跪拜老爷’有没有茶叶喝?!”</p><p> “你小声点!” 陈观皱眉,下意识看了眼薄薄的板壁。邻里日子都不好过,抱怨和哭骂声时有所闻,但他骨子里那点可怜的体面还在挣扎。</p><p> “小声?我就要说!” 周氏眼圈红了,不是伤心,是急的、饿的、看不到头的绝望给逼的,“米缸见底了,盐罐子空了三天了,柴就够烧今晚一锅水!你是有功名的人,是朝廷的官!可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连我娘家……连我娘家那个破腌菜作坊都不如!”</p><p> 提到娘家,周氏更激动了:“我爹和我哥,这兵荒马乱的,作坊早就停了。可一家老小要吃饭啊!没办法,只好趁着天黑,从东便门水闸那边,偷偷弄点没被兵祸毁掉的萝卜、雪里蕻进来,在院里偷偷腌,偷偷卖,提心吊胆,才能勉强糊口!昨天我哥悄悄送来一小坛雪里蕻,你看看,就这!” 她指着灶台上一个黑乎乎的粗陶小坛,盖子都没盖严实,“就这,还是我舍了脸面去求,说你家姑爷是官身,快饿死了,才给的!可这东西能顶几天?能当米还是能当盐?”</p><p>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你整天就知道守着那点规矩,等那不知道在哪里的俸禄!你有本事,你也学学我哥,也去水门那边挣命去啊!看看你这身板,你这胆子,你能搬得动几斤萝卜?跑得过巡城的兵?!”</p><p>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陈观心上。他不是不痛,是麻木了。痛久了,就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钝感。是啊,他是举人,是官。可这身份此刻除了让他更觉耻辱,还有什么用?连妻子娘家的腌菜作坊伙计都不如,人家至少还能在绝境里扑腾两下,弄口吃的。他呢?除了会喊“跪”、“兴”,会写一笔工整的馆阁体,会对着空茶叶罐发呆,还会什么?</p><p> “行了!” 他低喝一声,声音干涩无力,“少说两句。去……去看看墙角还有没有蒲公英,挖点根来,烧点水。”</p><p> 周氏瞪着他,眼泪终于滚下来,不是委屈,是恨铁不成钢,更是对无望未来的恐惧。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冲进里屋,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小儿子被惊醒后细弱的呜咽。</p><p> 陈观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蒲公英根泡水,那是荒年穷人的法子,又苦又涩,还带着土腥味。可如今,连这,都快成了奢望。院子墙角那点蒲公英,早被薅秃了。</p><p>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p><p> 陈观一个激灵,这个时候,谁来?他深吸一口气,胡乱抹了把脸,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公服前襟,走过去拉开院门。</p><p> 门外站着孙之獬。他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棉直裰,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深色披风,手里没拿什么东西,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p><p> “年兄,叨扰了。” 孙之獬拱拱手,目光在陈观脸上和身后萧索的院落一扫而过,没露出什么异样表情。</p><p> “之獬?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陈观连忙侧身,心头却是一沉。孙之獬这时候上门,绝非寻常串门。他家里连口像样的热水都没有……</p><p> 将孙之獬让进狭小冰冷的堂屋,陈观尴尬地搓着手:“实在……实在惭愧,家里连点待客的茶叶都……”</p><p> “无妨,无妨。” 孙之獬摆摆手,很自然地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掠过桌上那个刺眼的空茶叶罐,仿佛没看见,从自己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粗布包,“我带了点,凑合喝。”</p><p> 布包打开,是些晒干的、带着根须的蒲公英,比他家墙角那些品相好些。</p><p> 陈观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原来人家早知道。</p><p> 孙之獬却已自顾自提起炉子上那半壶温水,又找出两个缺口不多的粗瓷碗,捏了些蒲公英根进去,冲上水。一股微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弥漫开。</p><p> “年兄,近来可好?” 孙之獬将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仿佛那是上好的龙井,语气平静。</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陈观看着碗里沉浮的枯黄根须,再看看孙之獬身上厚实的衣物,和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喉咙发紧。他努力昂了昂头,想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热憋回去,声音哑得厉害:“你也看到了,就这样吧。你要是来的晚了两日,我家怕是就连这个(他指了指空米缸和冰冷的灶膛)都没有了。”</p><p> 孙之獬没接这诉苦的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但成色极足的银锭,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五两。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点银光几乎晃花了陈观的眼睛。</p><p> “先拿着吧。” 孙之獬的声音依旧平稳,“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p><p> 陈观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死死盯住孙之獬。“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什么意思?是伪朝要退了?他下意识竖起耳朵,远处那沉闷的、分不清是炮声还是滚雷的隆隆声响,恰好由远及近,隐隐传来,仿佛在印证什么,又像在掩盖什么。他张了张嘴,想问,那隆隆声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也压住了他冲到嘴边的问题。</p><p> 孙之獬仿佛没听见那声音,又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端起碗,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了一口那寡淡苦涩的“茶”。</p><p> 陈观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孙之獬平静无波的脸,心头乱成一团。拒绝?家里等米下锅,妻子哭孩子饿,墙角蒲公英都快没了。接受?这银子……这“难也就难这么几天了”的话……他知道,接下这银子,恐怕就不是借点钱那么简单了。</p><p> “年兄一个人在京城,拖家带口,不容易。” 孙之獬放下碗,像是闲聊般说道,“真要是愿意帮我,给我找个誊抄族谱的活儿,我也就感激不尽了。” 陈观涩声道,这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许不犯大忌的谋生手段。</p><p> “誊抄族谱?” 孙之獬笑了,那笑容里有些陈观看不透,但本能感到不安的东西,“那才几文?给你找个日奉五两的营生,做不做?”</p><p> 日奉五两?!陈观呼吸一滞,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猛地想起妻子刚才的哭骂——水门,腌菜,提心吊胆……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惶:“你让我从水门那边往城内倒腌菜?我、我跑得慢啊,我也没那个胆子和力气……”</p><p> 孙之獬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摇摇头,仿佛在笑他的天真和窘迫。“腌菜?”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陈观耳朵里,“经厂。每日五两,寇灭乃归。你要是愿意,就给嫂子说一声,衙门紧急差事,要外宿几日。别的,不用多说。”</p><p> 经厂?日奉五两?寇灭乃归?</p><p> 陈观如坠冰窟,又像被架在火上烤。他明白了,全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活计。经厂是宫里的地方,这时候去那里,干的还能是什么?每日五两,是天价,也是买命钱!“寇灭乃归”……是承诺,更是威胁——事成了,或许有条活路;事若不成,或者他敢有异心,这“归”字,恐怕就是死无全尸的“归”!</p><p>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看那锭救命的银子,又看看孙之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屋,妻子的抽泣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孩子细微的哼唧。</p><p> 许久,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p><p> “……好。”</p><p> 二、 墨池与麻袋</p><p> 孙之獬办事利落得让陈观心寒。第二天,他按孙之獬教的说辞,告诉周氏衙门有紧急差事,要外宿几日,归期不定。周氏将信将疑,眼里是深深的忧虑,但看着陈观递过来的那五两银子(孙之獬说先付一日),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默默给他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p><p> 来接他的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面孔陌生,眼神冷硬。没有去紫禁城方向,内城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处门户森严、看似普通富贵人家的大宅院后门。进去后,穿堂过院,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喧嚣的市井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最后,竟下到了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入口有人把守,验看了汉子递过的一块不起眼的木牌,才掀开厚重的挡板。</p><p> 地窖下,别有洞天。出乎意料的开阔,墙壁上插着的松明火把将空间照得昏黄跳跃。空气浑浊,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油墨、新鲜纸张、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似的混合气味,呛得陈观刚下去就忍不住咳嗽,眼泪直流。几十个工匠模样的人,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衣,像麻木的工蚁,在晃动的光影中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裁纸的、调墨的、更多的是围在一架架陈观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精巧的木质机械旁——那是印刷机。机轮转动,墨辊滚过雕版,一张张印满清晰字迹的纸张被迅速取出,叠放整齐。那“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在空旷的地下显得格外沉重,敲在人心上。</p><p> 陈观被这场面震得魂飞魄散。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刻书作坊?他看到那些刚刚印好、墨迹未干的纸张被迅速分类,有的被装订成册,更多的是简单叠放。虽然离得远,但那上面“光复”、“伪明嘉靖罪宗”、“燕庶人”等字样,在火光下依旧狰狞刺目,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瞳孔。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这就是“日奉五两”的营生!这就是孙之獬说的“经厂”!这是诛九族的勾当!</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陈老爷,这边请。” 那引路的汉子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声音平板无波,引着他穿过忙碌的、对他视而不见的工匠,来到作坊最里面一个用薄木板草草隔出的小间。里面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摊开放着一叠刚刚印好、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纸稿,旁边摆着笔墨和一小碟朱砂。</p><p> “您的差事,是校对。对照原稿,查看印品有无错漏讹字,用朱笔标出即可。” 汉子交代完这句,便退了出去,从外面带上了那扇根本不隔音的薄木门。</p><p> 校对……陈观浑身冰冷,颤抖着,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张。是那份他曾在校场口街边碎纸屑上见过的、废黜天启、定嘉靖罪宗的诏书。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因是雕版所印,比手书更显规整,也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森严。他强迫自己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字形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横,平,竖,直……果然,这差事,比在鸿胪寺大殿上,扯着嗓子、心惊胆战地喊“跪——”、“兴——”、“拜——”,要“省心”得多。至少,这里没有同僚麻木的脸,没有上官挑剔的眼神,也没有那御座上遥远而模糊的、需要他跪拜的帝王身影。有的,只是眼前这些冰冷规整的、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字。</p><p> 一连几日,他便在这弥漫着刺鼻油墨和地下潮气的地下囚笼里,机械地履行着“校对”的职责。吃的有人定时从木门下的小洞递进来,是掺了麸皮但管饱的粗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偶尔竟有一小片风干的肉,嚼起来像木头,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已是珍馐。睡的,就在这隔间角落里铺了层干草的地铺。除了送饭的、收走校对完稿子的,他见不到孙之獬,也无人与他交谈。他像一件被遗忘的、会喘气的工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点点磨损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属于“大明从九品鸣赞官陈观”的印记。只在夜深人静(这里没有日夜),远处印刷机也停歇的短暂间隙,那油墨和纸张上冰冷尖锐、直刺王朝心脏的字句,才会化为噩梦,将他惊醒,惊出一身冷汗,然后对着无边的黑暗,茫然战栗。</p><p> 这天,他正就着昏黄跳动的火光,校对一份新送来的、似乎是“告北方士民书”的稿子,木门被轻轻推开了。孙之獬走了进来,手里居然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飘着几片蔫黄菜叶的汤饼。熟悉的、属于地上世界食物的热气,让陈观恍惚了一下。</p><p> “年兄,这几日校对得如何?字还过得去?” 孙之獬将一碗汤饼放在他面前油腻的桌角,自己在对面唯一一把破椅子上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窗课文章。</p><p> 陈观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近距离盯视而酸痛发胀的手腕,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朱砂。他苦笑一下,声音有些发闷:“都是馆阁体,横平竖直,能有什么差错。比鸿胪寺喊‘跪——’省心。”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麻木的自嘲。</p><p> 孙之獬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他那碗汤饼。隔间里一时只剩下他轻微的啜食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停歇的印刷机低鸣。陈观有些不安,也端起碗,食不知味地吃着。热汤下肚,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p><p> “有件事,得跟年兄商量。” 孙之獬吃完,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但陈观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骤然拧紧。</p><p> 他放下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这几日养成的顺从和麻木,伸出手,等着接下一份需要校对的稿子。</p><p> 孙之獬没有递纸。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陈观此刻惶惑的倒影。他看进陈观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铅块,砸在陈观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p><p> “城外……光复皇帝那边,递了话进来。总是一份诏书,翻来覆去,没什么新花样了。得换换。”</p><p> 陈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茫然地看着孙之獬,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换换”?是诏书的措辞要改?还是雕版要重刻?</p><p> 孙之獬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得残酷:“城外说了——要写一些城内百姓真实的困苦,写底层官吏如何被商贾盘剥、被朝廷遗忘,活不下去。光复皇帝怜悯天下生民贫苦,望……‘燕庶人’朱由校,能体恤治下子民,放百姓出城,自寻活路。”</p><p> 陈观僵在半空的手,像是被冻住了,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手收了回来,五指蜷缩,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噩梦。他盯着孙之獬,嘴唇翕动了很久,才从干涩紧窒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p><p> “你……让我写?”</p><p> 孙之獬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甚至避开了陈观那混合着惊骇、哀求、愤怒和绝望的目光。他只是移开视线,端起旁边那碗早已凉透、只剩浑浊根须的蒲公英“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仿佛这个动作,只是为了给陈观消化这记惊雷的时间,也为了给自己,说出那句早已注定、也必将决定陈观命运的话,一个短暂的缓冲。</p><p> 隔间里,只有壁龛中地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印刷机永恒般沉重单调的转动声。浓烈的油墨气味,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孔不入,仿佛要渗进他的皮肤,他的骨髓,将他从里到外,染成一片再也洗不掉的、漆黑的新朝颜色。</p><p>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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