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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 朝堂之上,清流之议</p><p> 文华殿偏阁,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自辽东败报传来后便萦绕不去的寒意。天启皇帝并未临朝,御座空悬。殿中侍立的太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下首,几位身着绯袍、补子上绣着仙鹤或锦鸡的重臣,分坐两侧,面色皆凝重如铁。</p><p> 这是奉旨“议逆书事”的御前小会。与会者不过五六人,却代表着此刻朝中尚存的、对抗阉党最力的清流核心:左都御史杨涟,面色肃穆,眉间川字纹深如刀刻;左副都御史左光斗,神色凛然,目光如电;左都御史赵南星,须发已见斑白,但腰背挺直如松;此外尚有礼部右侍郎钱谦益,虽年轻些,却以文章气节着称,此刻也眉头紧锁。</p><p> 桌上,摊开放着几份“逆书”。正是那份废天启、罪嘉靖的诏书,以及新近出现的、笔触凄苦,直指民间困苦,恳求“燕庶人”放百姓出城的“陈情文”。纸张被小心抚平,但边角的褶皱和些许污渍,昭示着它们并非来自正经渠道。</p><p> “诸公,” 杨涟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逆酋此计,歹毒至极。前者诏书,不过大言恫吓,诋毁先帝,尚可视为狂犬吠日。然此篇新文……” 他手指点在那“陈情文”上,指尖微微发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所言柴米盐价、官吏盘剥、民生凋敝,虽有过激夸大,却……却并非全然虚妄。京城内外,今岁确是多艰。此文章出,市井小民、困顿胥吏,观之何感?恐非愤慨,而是……心有戚戚焉!”</p><p> 左光斗冷哼一声,道:“大洪兄(杨涟字)所虑甚是。此乃攻心毒计!伪酋不以刀兵显威,反以笔墨撩拨民怨,动摇我根本。其用心之险,远胜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当务之急,乃彻查此等逆文来源,斩断其散播黑手,以正视听,以安民心!”</p><p> “查?如何查?” 赵南星抚须,眼中是深沉的忧虑,“自正阳门箭书始,此等逆物便如鬼魅,无孔不入。大明门前、六部照壁、乃至国子监彝伦堂,皆有发现。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昼夜巡查,厂卫亦全力缉拿,然收效甚微。昨夜,竟在东华门外御道石缝中,又见一份!简直猖狂至极!这京城,还是大明的京城吗?!”</p><p> 一直沉默的钱谦益此时缓缓道:“晚辈愚见,此等逆文能如此迅捷、广泛流布,其传播绝非散兵游勇可为。必有一张潜藏极深、组织严密之暗网。其成员,或已渗透至我朝堂内外。”</p><p> “牧斋(钱谦益号)所言有理。” 杨涟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诸公不妨推演,此暗网,可能由何人构成?以何等方式运作?”</p><p> 左光斗沉吟道:“首恶,必是内奸!伪酋起于海外,若无内应,岂能将此等大批印制之物,悄无声息运入城中,更散于宫阙要地?此内奸,职位或许不高,但必掌有出入宫禁、或沟通内外之权。依愚见,当从净军、火者乃至宫中采办、皇店官役中细加甄别。此类人等于宫内行走便利,又与宫外商贾市井素有勾连,最易被贼人收买利用。”</p><p> 赵南星补充道:“光斗所言,乃其一也。然散播之事,需多人手,且需熟悉街巷。内廷之人,未必敢亲自上街粘贴。故必有市井无赖、丐帮流民为之爪牙。贼人只需以重利相诱,或威逼胁迫,使此辈于深夜潜行,伺机投送。此类人数量众多,身份低贱,混迹于尘土之中,最难根除。”</p><p> 钱谦益却提出不同看法:“二公所虑周全。然晚辈以为,或另有捷径。伪酋兵锋已近,城中人心惶惶,商路断绝,百业萧条。某些濒临绝境之小商小贩、车马脚夫,乃至部分生计无着之卫所军余,为求活路,铤而走险,受贼人些许银钱驱使,为其运送、传递,亦大有可能。彼等自有其行动由头与路径,不易惹人生疑。”</p><p> 杨涟听着,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诸公所言,皆有可能。内奸、无赖、困顿之民……此三股浊流,或独立,或勾结,皆可为逆酋所用。然……” 他顿了顿,眉宇间忧色更重,“吾所惧者,非此等魑魅魍魉。吾惧者,乃我朝纲纪之弛,法度之废,以至于此等谋逆大罪,在贼人眼中,竟成了可交易、可驱使的‘生意’!而在我京师之内,竟有如此多人,为蝇头小利,或为一时之困,便敢践踏国法,无视君父!”</p><p> 他长叹一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更可惧者,厂卫、兵马司,对此似乎束手无策。逆书日增,而破案寥寥。是贼人太狡,还是我之耳目……已蔽塞至此?”</p><p> 殿内一时寂然。几位大臣都明白杨涟未尽之言。东厂、锦衣卫,本是天子耳目,缉事鹰犬。如今逆书泛滥,他们却拿不出像样的交代,是真无能,还是……别有心思?但这话,无人敢明说。</p><p> “无论如何,” 左光斗打破沉默,斩钉截铁道,“当奏请陛下,严旨督促厂卫,限期破案!同时,晓谕全城,凡检举、擒获散播逆书者,重赏!凡知情不报、窝藏逆书者,与逆同罪!需以雷霆之势,震慑屑小,挽回人心!”</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也唯有如此了。” 赵南星叹息。他们都清楚,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做的、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真正的毒瘤在何处,如何根除,他们看不清,甚至不敢深想。</p><p> 偏阁内的烛火,在沉重的空气中静静燃烧,将几位忠直老臣忧愤而略显无力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们的猜测,指向了黑暗的各个角落,却未曾想到,那黑暗最深、最腐烂之处,恰恰就在他们试图依赖、却又不敢信任的“耳目”之内。</p><p> 二、 西城鬼市,番子的“生意”</p><p> 同一片夜空下,西城一处偏僻的巷弄深处,鬼市的烟火气混杂着污水和劣质油脂的味道。这里白日寂静无人,入夜后却成了三教九流、偷摸交易的场所。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歪斜的屋檐下,光线昏黄跳跃,映照出影影绰绰、面目模糊的人影,低声讨价还价,交割着来路不明的货物。</p><p> 两个穿着寻常青布箭衣、腰佩短刀,眼神却格外机警锐利的汉子,一前一后,晃进巷子。前头那个矮壮些,脸上有道浅疤,叫刘七;后头那个高瘦,眼神阴鸷,叫胡三。都是东厂的番子,隶属下百户,专司这一片的“坐记”和“打事件”。</p><p> 两人没理会那些买卖旧货、销赃的小摊,径直走到巷子最里头,一处半塌的土墙旁。那里蹲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此刻却沾满泥污,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正是西城一家不大不小的绸缎铺老板,姓王。</p><p> 刘七抱着胳膊,歪着头,上下打量王老板,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胡三则慢悠悠地踱步,靴子踩在碎瓦砾上,发出“嘎吱”的轻响,每一声都像踩在王老板心尖上。</p><p> “两、两位爷……” 王老板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小的真的……真的不知道那东西怎么……怎么就到了小号库房的货堆底下……小的对天发誓,绝无二心啊!”</p><p> “哦?不知道?” 刘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王老板,你铺子虽不大,可也是正经生意人。‘大明律’怎么说来着?‘私藏、传诵妖书妖言,惑众者,斩’;‘谋逆之书,知情不举,同罪’,对吧?” 他俯下身,凑近王老板惨白的脸,“你那库房里搜出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妖书,那是伪酋赖陆僭号称帝、诋毁先帝、动摇国本的逆书!是谋反的铁证!你说你不知道?那它自己长腿跑进去的?”</p><p> “我……我……” 王老板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p><p> 胡三在旁边阴恻恻地接话:“王老板,咱们兄弟也是讲道理的。按律,你这家产得抄没,你本人得送镇抚司诏狱,你那一家老小……嘿嘿。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念在你平日也算安分守己,或许真是被贼人栽赃陷害,也说不定。这年头,人心叵测啊。”</p><p> 王老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对对对!爷明鉴!定是有人陷害!定是有人看小号生意还过得去,眼红陷害!求爷们开恩!求爷们开恩啊!” 说着就要磕头。</p><p> 刘七用脚尖虚虚一拦,没让他真磕下去,慢条斯理道:“开恩?这谋逆大案,是咱家说开恩就能开恩的?上面追查下来,咱们兄弟也得掉脑袋。”</p><p> 王老板不傻,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连忙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不能让爷们白担风险!小的……小的愿倾尽家财,孝敬二位爷!只求爷们高抬贵手,把这事……把这事抹了!” 他哆哆嗦嗦地解开怀中蓝布包袱,露出里面几锭银子和几张银票,又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一股脑捧到两人面前,“这……这是小的全部现银,约莫……约莫二百两!铺子里还有些存货、账上……只要爷们开口!”</p><p> 刘七瞥了一眼那堆银子,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二百两?王老板,你这可是谋逆的铁证,不是偷鸡摸狗。这点银子,怕是不够上下打点,封住知情人的嘴啊。”</p><p> 王老板心一横:“铺子!小的愿将铺子一半干股奉上!每月收益,按时孝敬二位爷!只求活命!只求一家老小平安!”</p><p> 胡三与刘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刘七这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罢了,看你也是被人陷害,可怜。咱们兄弟就替你担待一回。这银子,咱们拿去打点。你那铺子股,立个文书。以后每月初五,自己把份子钱送到老地方。记着,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敢走漏半点风声,或者下个月见不到钱……” 他眼神一厉,“那逆书可还在咱们手里。到时候,人赃并获,可就没今天这么好说话了。”</p><p> “不敢!不敢!多谢爷们救命之恩!小的每月初五,一定准时!一定!” 王老板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也顾不上一半家业没了,能保住命已是万幸。</p><p> 刘七胡三将银钱收起,又低声威胁几句,这才扬长而去,消失在鬼市昏暗的光线外。</p><p> 走出巷子,回到稍微明亮些的街道,胡三啐了一口,低笑道:“这王胖子,吓破胆了。还是七哥你这招‘栽花’高明,随便往他库房旮旯里一塞,再去查,就是他私藏逆书的铁证。”</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刘七哼了一声,将银票分给胡三一半:“这些奸商,平日里铁公鸡一毛不拔,不见棺材不掉泪。如今这‘逆书’,就是最好的棺材钉。记住,做这事要巧,不能逮着一家往死里薅,得轮着来。西城这几条街的商户,谁家底厚,谁胆小,都得摸清楚。那真从外面流进来的逆书,捡到了是运气,但多半得交上去充数,落不到多少实惠。咱们自己‘做’出来的,才是细水长流的买卖。”</p><p> 胡三连连点头:“明白。对了七哥,南城老范那边,听说昨儿也用这法子,从一个告老还乡的六部主事家里,‘起’出了一份,敲了五百两外加两幅古画。那老东西怕丢官帽更怕死,比商人还痛快。”</p><p> 刘七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那是自然。文官更要脸面,更怕牵连家族。不过动他们得格外小心,得捏准了把柄,一击必中,不能留后患。咱们这活儿,玩的就是心跳,但来钱是真快。” 他拍拍鼓起来的胸口,“这世道,皇上和阁老们在金銮殿上猜是乞丐还是乱民干的,咱们兄弟在这鬼市里,靠着这‘逆书’,吃香喝辣。管他谁印的,谁散的,落到咱们手里,就是现成的富贵!”</p><p> 两人说着,身影没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中。在他们身后,鬼市的灯火依旧明灭,无数的交易在暗处进行。而“逆书”,这份在朝堂清流眼中动摇国本、必须彻底铲除的毒物,在东厂这些最底层的番子手里,早已剥离了所有政治意义,沦为一枚枚冰冷的、用来撬开钱箱的楔子,一门心照不宣的、利润丰厚的生意。</p><p> 紫禁城的偏阁里,杨涟、左光斗们还在为“逆书何来”而忧愤争执,设想着种种或内或外的阴谋网络。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们试图依赖去清除这毒瘤的“利器”,本身已成了毒瘤蔓延最得力的“催化剂”,并且正从中饱吸脓血,甘之如饴。</p><p> 朝堂的猜测,在番子的生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迂阔,又如此可笑。帝国的崩溃,往往始于最高层与最底层之间,出现了这种无可救药的认知断裂与利益背叛。而赖陆的诏书,像一面照妖镜,将这断裂与背叛,照得清清楚楚,也为这座帝都的最终陷落,提前写好了最讽刺的注脚。</p><p>喜欢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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