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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一节 高力士</p><p> 高力士奉旨彻查安禄山反状的消息,在长安城里只走漏了极少的风声。</p><p> 玄宗给他的口谕只有四个字,但高力士跟了玄宗几十年,知道这四个字的真正分量。</p><p>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核查——如果安禄山确实有反状,大唐的东北半壁将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如果安禄山无罪,那诬告他的王忠嗣就必须承担反坐之罪。</p><p> 无论是哪种结果,朝局都将面临重大震荡。</p><p> 高力士把王忠嗣呈上的证据册锁在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的内殿铁柜里,钥匙贴身藏在腰间。</p><p> 他没有把案子交给大理寺,也没有交给刑部,而是从内侍省挑了几个跟了玄宗最久、最可靠的老宦官,又从朔方军驻长安的邸报房调了几个熟悉北疆军务的老军吏,组成了一支极其精干的核查队伍。</p><p> 核查的第一站不是范阳,是河东。他要把王忠嗣证据册里的每一条指控逐一核查——私藏铠甲的数量是否属实,私征胡兵的名单是否可靠,私勘关隘的地图是否准确,瞒报军粮的账册是否伪造。</p><p> 从外围往里查,先固定证据链,再触碰核心。</p><p> 这天深夜,高力士独自坐在勤政务本楼偏殿里,面前摊着王忠嗣的证据册和他自己派人从河东带回的第一批核查报告。</p><p> 两份文件对照着看完,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王忠嗣的证据册里指控安禄山在河东边境私设了一个大型铠甲作坊,核查队派人去现场勘察了,确实存在。</p><p> 作坊设在一座废弃的军屯仓库里,地面上还有铁砧的印痕和碎铁屑。</p><p> 地方官吏说是“范阳军屯自用”,但核查队从附近农户那里查获了几副尚未运走的半成品铠甲,形制与范阳军制式铠甲完全一致。这只是证据册中最不起眼的一条。</p><p> 他继续往下翻。证据册指控安禄山瞒报军粮,将范阳军屯的产出隐匿不报,存粮数量远超朝廷定额。</p><p> 核查队从范阳军屯的运粮记录里发现了一处破绽——每年运入范阳城的粮食数量与运出的数量严重不符,差额巨大。</p><p> 差额去向不明,但核查队在范阳城西南的雄武城附近发现了大量新建粮窖,粮窖里存了多少粮食无法核实,因为范阳军以“军事重地不得擅入”为由拒绝了核查队的勘察。</p><p> 高力士合上核查报告,把两份文件全部锁回铁柜里。他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p><p> 他为玄宗服务了几十年,见惯了朝堂上的倾轧攻讦,但安禄山这桩案子不是一个奸臣诬告一个忠臣,也不是一个忠臣弹劾一个奸臣。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谋反。</p><p>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宦官推门进来,低声禀报:“高翁,杨国忠求见。”</p><p> 高力士放下茶杯,说请。</p><p> 杨国忠快步走进偏殿。他今晚没有穿度支尚书的官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便袍。</p><p>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高力士案上已经合上的铁柜,然后才在案前的圆凳上坐下,开门见山:“高翁,安禄山的案子,查得如何了?”</p><p> “老奴奉旨核查,尚未完成。杨尚书何故此问?”</p><p> “陛下龙体欠安,近日在沉香亭休养,贵妃娘娘日夜侍奉,这些事已经够操劳了。朝中大臣都不忍再拿这些边将之间的攻讦去烦扰陛下养病。李林甫虽已不在,但他留下的那些党羽还没散,他们巴不得把水搅浑——水一浑,鱼就不好抓了。”</p><p> 高力士抬起眼皮看着杨国忠。他在内廷几十年,听过的弦外之音比任何人都多。</p><p> 杨国忠的意思很清楚: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陛下添乱,安禄山的案子最好拖一拖,拖到陛下身体好转再说。</p><p> 但这话从杨国忠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p><p> 高力士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冷不热的茶汤,慢慢说杨尚书,这件案子是陛下亲口交代彻查的,老奴不敢拖延。</p><p> 杨国忠的笑脸收了几分,站起来拱了拱手:“高翁自有分寸,在下不多言了。告辞。”</p><p> 高力士坐在案前望着杨国忠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他忽然想起王忠嗣在曲江宴上说的那句话——“若安禄山不反,臣甘受反坐,请陛下斩臣于朱雀门外。”一个敢在满朝文武面前用自己的命来担保弹劾属实的将军,和一个深夜来替被弹劾者说情的权臣。</p><p> 高力士站起来把铁柜重新锁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p><p> 第二节 杨国忠的反击</p><p> 杨国忠从兴庆宫出来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度支司。他在轿子里把刚才在高力士面前碰的那颗软钉子反复咀嚼了一路,越嚼越觉得不妙。他原以为李林甫死后自己作为杨贵妃的族兄、度支尚书、剑南节度使,在大唐朝堂上已经无人能挡。但王忠嗣居然能在曲江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安禄山,还能让玄宗开口说“彻查”,说明王忠嗣在玄宗门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重得多。更危险的是高力士——这个老宦官从来不在朝堂上公开表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玄宗最信任的人。如果高力士真的认真去查安禄山,查到私藏铠甲、私征胡兵、瞒报军粮这些铁证,安禄山就完了。安禄山一完,范阳军就会倒,他杨国忠最大的盟友就会断。</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他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掀开轿帘对外面跟着的心腹说了一句话:“去请吉温来。”</p><p> 吉温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酷吏出身,善于罗织罪名。他是李林甫生前最倚重的爪牙之一,李林甫死后他暂时投靠了杨国忠。杨国忠不喜欢他,但他需要这样一个能替他在御史台办案的人。</p><p> 吉温在深夜抵达度支司。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瘦长脸,眼窝深陷,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阴恻恻的笑意。杨国忠把门关上后开门见山:“吉中丞,本官要你查一个人。”</p><p> “杨尚书请讲。”</p><p> “王忠嗣。你从他的军费开支入手,查他有没有贪墨军饷、冒领军粮、擅自调动兵马。有几条线索——他在河东修烽燧,修了几十座,圣旨只说‘数座’,修那么多算不算逾制?他把突厥良马送进朔方军马场,没有上报,算不算私通外族?还有一条——他是太子李亨的发小,身兼四镇节度使,手握大唐最精锐的边军,有没有结党谋反的可能?”</p><p> 吉温眯起眼睛。他是查案的老手,一眼就看出杨国忠不是在查王忠嗣——是在构陷。但他不在乎。他在李林甫手下构陷过无数人,多一个王忠嗣少一个王忠嗣,对他来说都只是案卷上的一行字。他说杨尚书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当夜,吉温从御史台调出了王忠嗣近年来的全部军费开支账册,开始逐笔逐项地寻找漏洞。</p><p> 第三节 朔方军的账册</p><p> 赵天在灵州收到长安密报时,吉温已经在御史台翻了他近些年的军费账册好几遍。密报是高力士派人送来的,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杨国忠使吉温查公军费,慎之。”</p><p> 赵天把信放在帅案上。归墟站在他身边看完信的内容,眉头皱得很紧:“爹,吉温是酷吏。他在李林甫手下办过韦坚案、杜有邻案,每一桩都是冤案。他查军费是假,罗织罪名是真。我们的军费账册虽然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但吉温不会按证据来——他会按杨国忠的需要来。”</p><p> “他把账册翻烂了也查不出贪墨。朕在朔方军的每一笔支出都有度支司的拨款单对应,军屯粮的收储出库按月造册存档,突厥良马是突厥使团赠送的礼物,入马场时已经登记在册。他最多只能在‘逾制修烽燧’这一条上做文章——圣旨批的是‘数座’,朕修成了数十座。但这一条朕已经在述职奏章里向陛下说明过了,陛下当时点头同意的。吉温要是拿这一条来定罪,等于连陛下一起定了。”</p><p> “可他不需要真的定罪。他只需要把案子拖得足够长,把风声放得足够大,让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王忠嗣在被人查。您正站在四镇节度使的最高处,您每一步都不能有破绽——但朝中攻您的人不需要破绽,他们只需要反复地提、反复地问,让陛下对您也生了疑。”</p><p>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帅案后面悬挂的北疆舆图前,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与此事看似无关的话:“安禄山最近有什么动静?”</p><p> 归墟从案上抽出最新一封来自河东烽燧的军报:“范阳军在雄武城外开始大规模调动。安禄山的斥候已经越过了河东边境线,最近一次离我们的烽燧还有一定距离。”她把军报递给父亲。</p><p> 赵天看完后说了一句让归墟意想不到的话:“安禄山动手的时间,可能比朕预估的更早。他等不及杨国忠的援军了。他在赌——赌长安朝堂上的内斗会把朕的注意力从河东前线拖走。吉温查朕的军费,就是安禄山最好的一次时机。朕若回长安应付吉温的审讯,朔方军就群龙无首。朕若留在灵州不理吉温,长安城里就会有人弹劾朕拥兵抗法。进退都是陷阱。”</p><p> 他走到帅案前,从铁匣里取出那份已经誊抄过无数遍的《朔方应对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的第一条是——安禄山若反,朔方军主力必须立即从灵州南下,沿河东防线堵截。他看这一条看了很久,然后对归墟说:“安禄山也在看这一条。他知道只要他在河东边境拖住朕,长安那边就没人能及时调兵救驾。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在河东做表面文章——调动斥候、试探烽燧,就是想看看朕会不会从灵州调兵南下。朕若调兵,他就先发制人。朕若不调兵,他就趁朕被吉温拖住的机会,直接挥师南下过黄河。”</p><p> 归墟看着父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一世不是修真界——没有七属性融合阵,没有金丹期碾压。父亲在这副凡人的皮囊里只有几十世的经验和一颗怎么磨也磨不烂的心。她说爹,安禄山在看您。吉温也在看您。长安的朝堂在看您,灵州的将士也在看您。您要做给他们所有人看——做给安禄山看您不惧,做给吉温看您不慌,做给将士们看您不乱。赵天重新在帅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奏章。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把朔方军近年来的全部军费账册抄录了一份副本附在奏章后面,只附了一句话——“臣所为,皆以备战安禄山。若有罪,臣一人当之。”</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奏章封好交给归墟。归墟接过奏章时赵天说:“韫秀,这份奏章派人从驿路加急送长安高力士。不通过御史台,不通过政事堂。直接给高力士。然后你去军屯田传令——从今日起,朔方军所有休假士卒归队。各烽燧加倍警戒,发现异常即刻举烟。”</p><p> 归墟领命而出。灵州城外的朔风中,数十座烽燧的烟柱笔直地升向夜空。</p><p> 第四节 高力士的选择</p><p> 高力士在天宝十三年正月收到了赵天的奏章和军费账册副本。他把账册交给核查队逐笔核对,核查队核了数个日夜,结论是王忠嗣的军费开支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唯一的疑点是修烽燧超出圣旨规定的数量——但这一条已在述职奏章中向玄宗说明并得到默认。高力士把核查结论呈给玄宗时,加了一句话:“陛下,王忠嗣无罪。吉温所查,皆不实。”</p><p> 玄宗正半倚在龙榻上喝参汤。他接过核查结论翻了几下,叹了口气。他说力士,朕是不是老了。朕以前用人不疑,现在用人先疑。王忠嗣是朕的养子,他小时候在宫里骑在朕脖子上摘杏花。现在朕派人查他的账。高力士跪下说陛下不老,是朝中有人想让他显得老了——让陛下谁都不敢信,他们才好欺上瞒下。玄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吉温所查无实据,安禄山的案子继续查。他刚说完这句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在殿门口跪倒,手捧着一份刚从河东发来的紧急军报,信封上贴着三根雉羽——雉羽是火急军报,雉羽越多越急。</p><p> 高力士接过军报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安禄山反了。</p><p> 天宝十三年正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尽起平卢、范阳、河东三镇之兵,步骑十五万,号称二十万。安禄山的主力沿河北道南下,先头骑兵已于数日前突破黄河防线,陈留、荥阳望风而降。东都洛阳告急。</p><p> 玄宗从龙榻上猛地坐起来,手中的参汤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高力士跪地请旨。玄宗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传旨——命王忠嗣为朔方、河东两道行军大总管,统朔方军南下御敌。命哥舒翰守潼关。调河西、陇右、安西、北庭四镇精兵驰援。”</p><p> 高力士领旨退出勤政务本楼时回头看了一眼,玄宗坐在龙榻边缘,双手扶着膝盖,肩膀塌下去了一大截。这个做了几十年太平天子的老人,终于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等来了他最不愿意等的那一天。</p><p> 第五节 风起灵州</p><p> 军报传到灵州时,赵天正站在贺兰山下的军屯田里。归墟骑着突厥良马从灵州方向飞驰而来,手里攥着一封贴着雉羽的军报。她把军报递给父亲时喘息未定,不是累——是血液在烧。</p><p> 赵天站在田埂上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归墟。军报上玄宗任命他为朔方、河东两道行军大总管,命他统朔方军南下御敌。他说安禄山终于反了。归墟说爹,您等了这么久的这一天。</p><p> 赵天把军报揣进怀里,转身走向灵州城方向。朔方军的大营里号角长鸣,各营士卒从军屯田里扛着锄头跑回营房换甲,骑兵从马场里牵出战马,烽燧上的烟柱一道接一道从河东方向亮起。他站在灵州城头看着城下正在集结的将士们,忽然想起很多世之前——赤壁江面上冲天而起的烈火,崖山海面上大宋最后的战船,鄱阳湖上火攻陈友谅的余烬。他每一世都在看火,每一世都在火里数着他能救下多少人。这一世,火从范阳烧起来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赤壁水寨里撤走自己万人的五官中郎将——他是四镇节度使,手握着大唐最精锐的北疆边军,手里还有一份写了很久的《朔方应对策》。他对归墟说走吧,去河东。归墟点头,策马跟在父亲身后,马蹄声如骤雨疾落。</p><p> 【第1519章·第九十一世·暗流·完】</p><p> 【第1520章·待续】</p><p>喜欢人类意识永生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人类意识永生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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