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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一节 金色虚空·第九十六世的召唤</p><p> 金色虚空中,赵天的灵魂悬浮在无垠的光海上。</p><p> 第九十五世雁门关外的互市篝火还在他眼底闪烁,归墟在关外蒙学里教胡汉孩童念口诀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p><p> 那一世他是桑维翰,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他用互市和烽燧化解了契丹与中原的百年仇怨。</p><p> 他死的时候在狱中,墙上画满了北疆防御图,归墟把他那些木炭图拓下来装订成册,带到了雁门关外。</p><p> 归墟站在他身边。第九十五世的她叫桑玉,在雁门关外办了一所胡汉共读的蒙学,终身未嫁,活到后汉年间。</p><p> 此刻在金色虚空中,她的面容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冰魄寒的清冷在眉宇间,赵月儿的温柔在唇角,七个女儿的光芒在她眼中融为完整的七色光晕。</p><p> “爹,系统提示——第九十六世要开始了。”</p><p> 一道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p><p> 【轮回秘境·第九十六世预告】</p><p> ·时代:明·万历年间</p><p> ·地点:扬州</p><p> ·历史节点:万历怠政,大明由盛转衰的前夜</p><p> ·宿主身份:顾养谦,字子谦,南直隶扬州府通州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现任扬州府推官</p><p> ·宿主任务:大明到了万历年间,表面上国势尚盛,内里已是百弊丛生——河道失修、盐法败坏、卫所空饷、赋役不均。宿主需在扬州一府之地,以微末之官,从最基层做起,整治河道、整顿盐法、清理冤狱、均平赋役,在一隅之地重建造血机制。任务成败将决定宿主能否在万历怠政的背景下,为大明保留一丝中兴的火种。</p><p> ·特殊提示:本世为“积微世”。宿主无法以一人之力扭转天下大势,但可以通过一府一县的基层治理,积累经验、培养人才、建立制度模板,为日后更大的变革埋下伏笔。全部天道印记将在本世转化为“察微”天赋——对基层治理中微小漏洞的洞察力达到极致。</p><p> ·附注:归墟本世转世为顾荃,顾养谦之女,时年十二岁。历史上顾养谦确有其人,官至户部侍郎,曾在扬州治水、在蓟州督饷。归墟需在这一世协助父亲完成扬州治理,并在父亲去世后整理其治水与理财经验,编成《扬法》一书。</p><p> 赵天看着“顾养谦”三个字,沉默了片刻。顾养谦,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并不耀眼。他不是张居正那样的改革首辅,不是海瑞那样的刚正青天,不是戚继光那样的百战名将。他只是大明中晚期一个普通的循吏——做过扬州推官,管过河工,整顿过盐法,督过蓟州军饷,最后做到户部侍郎。他一生做的事都不惊天动地,但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实事。</p><p> “爹,这一世您是顾养谦。”归墟说,“您只是一个扬州府的推官——正七品的小官。您管不了朝堂上的党争,管不了皇帝的怠政,管不了边关的战事。您只能管扬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但您可以在扬州修河道、整盐法、清冤狱、均赋役,把这些最不起眼的事做出规矩来。”</p><p> 赵天说:“朕知道。朕活了几十世,做过皇帝,做过将军,做过丞相,做过变法者。这一世朕要做最基层的事——做一个推官,从一条河、一桩案、一袋盐开始。大明的病根不在朝堂,在地方。河道失修是因为地方官不修河堤只知加派,盐法败坏是因为灶户被盘剥得活不下去,卫所空饷是因为军官吃了空额。这些病根,都得在地方上治。朕在扬州治好了,以后别人去别的地方也可以照着治。朕这一世不求惊天动地,只求给后人留一套可复制的规矩。”</p><p> 系统提示音响起:“宿主已启用‘察微’天赋——对基层治理中微小漏洞的洞察力达到极致。此天赋与本世任务完全契合。另,宿主已持有全部天道印记,本世均可使用。”</p><p> 赵天说:“启用。”</p><p> 系统:天赋已启用。当前时间:万历八年秋。宿主现任扬州府推官,正七品,掌刑名、河道、盐法诸务。归墟本世转世为顾荃,宿主之女,时年十二岁。</p><p> 归墟说:“爹,这一世我是顾荃。十二岁,还小。但我可以帮您抄文书、理卷宗、记河道图。您教我。”</p><p> 赵天说:“朕教你。朕在东坡那一世教过你修渠,在永乐那一世教过你管账,在朔方那一世教过你守城。这一世朕教你断案、治河、整盐法。你学多少,朕教多少。”</p><p> 前方,一道光门缓缓开启。光门之后,是万历八年的扬州城。瘦西湖畔的柳树在秋风中摇曳,钞关码头上停满了南来北往的漕船和盐船,扬州府衙的后堂里堆满了积压多年的案卷。一个穿着七品青色官袍的中年推官正坐在案前,对着案上摊开的河道淤塞图凝神沉思。他的女儿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帮父亲誊抄一份盐法诉状。</p><p> 父女二人踏入光门。</p><p> 第二节 扬州·万历八年秋</p><p> 万历八年秋,扬州。</p><p> 赵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坐在扬州府衙后堂的案前。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有河道淤塞的急报,有盐法纠纷的诉状,有多年未决的冤案申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中年文官的手,手指修长,指尖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这副皮囊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短须。顾养谦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在地方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去年刚从外地调任扬州府推官。</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已绑定扬州府推官顾养谦。当前时间:万历八年秋。宿主掌刑名、河道、盐法诸务。扬州府是大明最富庶的府分之一,也是积弊最深的地方之一——淮扬河道年久失修,里下河地区连年水患;两淮盐法败坏,灶户逃亡过半;扬州钞关税收连年下降,但过境商船并未减少。归墟本世转世为顾荃,宿主之女,时年十二岁。”</p><p> 赵天站起来走到后堂墙上挂着的那幅扬州府河道图前。扬州府的河道水系极其复杂——北有淮河,南有长江,中间是大运河纵贯南北,东边是串场河连通沿海各盐场。这么多河道,每一条都关乎漕运和盐运的命脉,但每一条也都年久失修。他手指点在里下河的位置——这是扬州府东部的一片低洼地区,地势比周围都低,河道一淤塞就淹,一淹就是几个县颗粒无收。</p><p> “父亲。”归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p><p> 赵天转头。归墟——顾荃——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她穿着一身素青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面容稚嫩但眼睛极其清亮。她走到案前把茶放下,踮着脚尖看案上摊开的河道图,说:“父亲,您昨天让我查的里下河历年水患记录,我从府衙架阁库里翻出来了。从嘉靖三十一年到今年,里下河一共闹了十几次大水,平均每两次就淹一回。最近一次是去年秋天,淹了兴化、泰州、如皋几个县。”</p><p> 赵天接过女儿递来的一叠泛黄的旧档,逐页翻看。归墟在一旁补充道,她翻旧档时还注意到一条——历年修河的银子照拨不误,但河道淤塞却一年比一年严重。兴化知县去年报修河的账目,写着“修堤二十里,用银八百两”,但她在架阁库里找到前年同一段河堤的维修记录,也是“修堤二十里,用银八百两”。两年修了两次,同样的河段、同样的长度、同样的银两,河道却没有丝毫改善。</p><p> “阿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p><p> “意味着有人在吃修河的银子。”归墟说,“每年报修河,每年都修同一段,每年都用同样的银子。银子花出去了,堤没有修起来。这要么是知县虚报,要么是工头偷工减料,要么是两者合起来分赃。父亲,这个案子能不能让女儿去查?”</p><p> 赵天看着女儿。十二岁。他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修真界青屏山后山用一把破锄头开荒种灵田。归墟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汴京帮包拯整理案卷,在邓州帮范仲淹修花洲渠,在灵州帮王忠嗣管军屯账册。每一世她都是这个年纪开始跟在父亲身边学做事。他说:“好。爹让你去查。但有一条——查到什么先回来告诉爹,不要自己去找知县对质。你才十二岁,对质的事爹去做。”</p><p> 归墟用力点头。她当即就搬了张小板凳在案角坐下,开始逐页核对历年修河账目。赵天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包拯那一世——归墟才八岁,坐在大理寺后院里帮他整理案卷,用蝇头小楷在案卷边缘写上自己的意见。那一世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笔杆握得极稳。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对案上的河道淤塞急报。积压的案卷还很多,得抓紧了。</p><p> 第三节 河道</p><p> 几日后,赵天带着归墟和几名府衙差役,沿着运盐河一路往东,实地勘察里下河水系。从扬州城到兴化,从兴化到泰州,从泰州到如皋,父女二人坐船、骑马、步行,把里下河地区的几条主要河道全部走了一遍。归墟随身带了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她自己用麻纸订的笔记本和几支炭笔。每走到一处河道淤塞严重的地方,她就蹲下来在笔记本上画河道断面图,标注淤塞位置和水深。赵天教她怎么测水深——用一根长竹竿插到河底,看竹竿湿到哪里,就知道水有多深。她学得很快,几处测下来已经不用父亲帮忙了,自己扛着竹竿跑来跑去。</p><p> 在兴化县城外的一段运盐河河堤上,赵天蹲下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这段河堤是新修的,堤身夯土还算结实,但堤基打在了一片低洼湿地上,堤脚已经在渗水,渗出来的水带着细泥沙。他让归墟在笔记本上记下:“堤基不可筑于低洼湿地。若地势所限,必先以碎石夯实堤基,再筑堤身。堤脚需打松木桩,桩长不少于堤高之半。”归墟一笔一划地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张堤基结构示意图。</p><p> 在泰州城外的一处河道分岔口,赵天又发现了问题。这处分岔口本来有一座分水闸,用来调节运盐河和里下河之间的水量。但分水闸的木闸门已经朽烂,铁制闸槽锈成了铁疙瘩,完全无法启闭。当地农户说,这座闸坏了好些年了,每年汛期运盐河的水倒灌进里下河,里下河就淹;到了旱季里下河的水又放不出去,庄稼就旱死。赵天让归墟记下:“分水闸闸门宜用硬木,最好以桐油浸过。闸槽宜用石制,不可用铁——铁易锈,锈则闸不可启闭。闸门需每年汛前检修一次,三年大修一次。”</p><p> 晚上回到驿站,归墟把白天记的笔记重新誊抄一遍。她的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极认真,断面图和结构示意图画得尤其好——比例准确、标注清楚,连堤身夯土的分层都画出来了。赵天坐在旁边看她誊抄,偶尔伸手在某处示意图上改一笔,她立刻照着改。誊抄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忽然问了一句:“父亲,您怎么知道这么多修河的事?您以前不是没做过河官吗?”</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说爹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修过渠。修了好多年,什么渠都修过——大河、小河、灵泉渠、军屯渠。后来爹老了,修不动了,就把修渠的经验写成了一本书。现在这本书还在,爹以后拿给你看。归墟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问书名叫什么。赵天想了想,说叫《治水方略》。归墟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p><p> 此后数年,赵天把里下河水系整治工程分成几期来做。第一期疏通淤塞最严重的几条主干河道;第二期修复沿线分水闸和泄洪堰;第三期加固河堤,堤上种植护堤林;第四期在里下河低洼地区开挖排水渠系,让积水有路可退。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请求将修河工程改为“以工代赈”,用常平仓的余粮雇灾民来挖河泥,既赈了灾又疏了河。这是他在杭州做知州时修苏堤的老办法。银子不够,他亲自去扬州几家大盐商家里化缘,又说服扬州知府从府库中拨出一部分修城银子先挪给河道——承诺来年春天盐税增收后补还。</p><p> 归墟全程跟着父亲参与了里下河治理的全部账目核算。她虽然只有十二三岁,但在父亲几十世的熏陶下已经能把修河账目算得一丝不苟。她把每一笔修河银子的支出都按类分账——人工、材料、运输、杂支,每一项都记得明明白白。有一次她发现泰州段修河的人工支出里有一笔数目对不上,便骑马去泰州找河工头当面核对。河工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拿账本跟他逐笔对账,先是觉得好笑,对完账后笑不出来了——少了相当数量的工钱被他私吞了。归墟没有告发他,只是让他把私吞的工钱退回来充入修河工程,以后账目由她每月一核。河工头跪下叩头,自此再也不敢做手脚。</p><p> 数年之后,里下河水系整治工程完工。完工那年秋天,淮河上游发了大水,洪水顺着运河直冲而下,但里下河地区的农田因为排水渠系畅通,破天荒地没有淹。兴化、泰州、如皋几个县的农户在田头焚香叩谢。赵天站在新修的河堤上,看着堤内安然无恙的稻田,对归墟说了四个字:“渠成了。”</p><p> 归墟在笔记本上把这一刻的河道断面图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父亲修渠多年,今日成。”</p><p> 第四节 盐法</p><p> 河道整治刚告一段落,盐法改革的事就提上了日程。扬州是大明两淮盐运司的驻地,天下盐税近半出自两淮。但到了万历年间,两淮盐法已经败坏得千疮百孔。灶户——也就是海边的煮盐户——被盐商和盐官层层盘剥,辛苦煮出来的盐被盐商低价强买,盐税又被盐官克扣,灶户纷纷逃亡,盐产量连年下降。朝廷收不上盐税,就加征灶户的盐课,灶户负担更重,逃得更快——这是一个恶性循环。</p><p> 赵天以推官身份接手了扬州府盐法整顿的差事。他带着归墟沿着串场河一路往东,走到海边。串场河是连通沿海各盐场的内河,沿河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盐场。他们父女二人一个盐场一个盐场地走访,赵天蹲在盐灶前跟灶户们聊天,问他们一锅卤水能出多少盐,一引盐(大引约四百斤)能卖多少银子,盐商收盐给什么价,盐官收盐税要多少,最后到手里还能剩多少。归墟在旁边把灶户们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p><p> 一个老灶户蹲在盐灶旁边抽旱烟,对赵天说:“官爷,不是俺们不想煮盐。是煮盐赔钱。一锅卤水煮一天一夜,出盐一二百斤。盐商收盐给价极低,盐课又要交几十斤。交完盐课,剩下的盐还不够换柴火钱。俺们不逃,等着饿死吗?”</p><p> 赵天问:“盐商收盐什么价?”</p><p> 老灶户说了一个价。</p><p> 赵天又问:“盐商卖给盐贩什么价?”</p><p> 老灶户说了另一个数字。</p><p> 赵天沉默了。盐商从灶户手里收盐的价格和转手卖给盐贩的价格之间,差价极其悬殊。这个差价并没有进国库——国库的盐税收入连年下降——而是进了盐商和盐官的私囊。灶户被压在最底层,盐商和盐官吸血,朝廷收不上税,老百姓吃高价盐。这个链条不打断,两淮盐法永远好不了。</p><p> 他回到扬州后,草拟了一份《整饬两淮盐法疏》。核心是三条:第一,定盐价。灶户卖给盐商的盐价不得低于某个底价,由扬州府每月根据柴火和卤水成本核定最低收购价,盐商不得压价强买。第二,减盐课。灶户的盐课在原额基础上减免三分之一,减免的盐课不向灶户追补,由盐商在流通环节增缴的商税补足。第三,禁私盐。私盐泛滥是因为官盐太贵,官盐太贵是因为盐商加价太狠。只要压低盐商在流通环节的加价幅度,官盐价格自然下降,私盐就没有生存空间。</p><p> 这份疏文报上去以后,两淮盐运司的盐官和扬州几家大盐商联合起来告他的状,说顾养谦“妄改祖宗成法”“动摇盐课根基”。赵天在扬州知府面前把盐法账册往桌上一摊,逐条对质:“今年上半年两淮盐课征收数比定额少了数成,按盐运司历年上报的数字,灶户已逃亡过半。若再不整顿,再过几年灶户逃光,两淮盐课将颗粒无收。臣改的不是祖宗成法——是盐官和盐商联手侵吞朝廷盐课的积弊。”</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扬州知府无言以对。赵天的盐法改革在扬州一府先行试点。他派归墟负责监督最低收购价的执行情况,归墟每隔几天就骑马去一次海边盐场,逐户核对盐商收盐的价目和数量。有一次她发现一个盐商在收盐账册上做了手脚,压低了好几户灶户的收盐价,当场就把账册扣下,让那个盐商按差价补足了灶户的银两。盐商在扬州城里有头有脸,却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吃了瘪,从此再不敢在账册上做假。</p><p> 盐法改革试行一两年后,扬州府的两淮盐课征收数止跌回升,灶户逃亡潮初步遏制,私盐泛滥的势头也有所缓解。赵天没有继续扩大改革范围——他知道以他一个七品推官的权力,能在扬州一府做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他把盐法改革的全部经验和数据整理成册,归档留存扬州府架阁库。他对归墟说:“这套东西现在只能在扬州做。但以后如果有人想做更大的改革,他会来扬州翻这份档案。朕把种子种在这里,等那个能做大改革的人来挖。”</p><p> 第五节 刑名</p><p> 作为扬州府推官,刑名是赵天的本职。扬州府下辖数县,历年积压的未决案件堆满了府衙的架阁库。赵天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积案全部调出来重新审理。</p><p> 他发现很多案子的判决都有问题。有的证据不足就草草定罪,有的明明是冤案却因为苦主无钱打点而被搁置多年,有的是地方豪绅买通吏员篡改了关键证据。最离谱的一桩是江都县一个农户被诬告盗牛,在江都县牢里关了数年。案卷上写的是“盗牛一匹,赃物俱在”,但赵天翻遍了案卷也没找到赃物清单。他把江都知县叫来问话,知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承认是乡绅想霸占那个农户的几亩水田,串通吏员做了假案。</p><p> 赵天当堂将那农户无罪释放,并追究江都知县的责任——不是弹劾他,而是让他亲自去给那个农户赔礼道歉,并把那几亩水田的田契重新登记为农户所有。江都知县跪在堂下磕头不止。那个农户被放出大牢时,在府衙门口跪着朝赵天磕了好几个头,赵天把他扶起来说不用磕——本来就是我该做的。</p><p> 归墟在父亲的刑名工作中承担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证据复核。赵天发现她对证据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一份案卷放在她面前,她能迅速找出其中自相矛盾的地方。有一次她复核一桩杀人案的案卷,发现案卷里记录的凶器是一柄单刀,但仵作的验尸报告里写的是“伤口呈十字形,深约数寸”。她拿着两份材料去找赵天,说单刀刺入人体留下的伤口应该是一字形,十字形伤口必须是双刃剑或者两次刺入才能形成。这份案卷的凶器和验尸报告对不上,要么凶器不对,要么凶手不止一个人。</p><p> 赵天重新开棺验尸,果然发现死者身上有两处伤口,一处是一字形,另一处与第一处交叉形成十字形。两处伤口的深度和方向都不同,显然是两个人分别刺入。他顺着这个线索追查下去,查出了真凶——是当地一个豪绅和他的管家合谋杀人,之前被冤枉的那个嫌犯是无辜的。沉冤昭雪那天,受害者的老母亲跪在府衙门口哭得站不起来。</p><p> 赵天把归墟的刑名复核经验编成了一套《刑案证据核验要诀》。这套要诀没有高深的理论,全是实操性的经验:凶器与伤口如何比对、证人证言的时间线如何交叉验证、物证清单如何逐项核对、尸检报告如何与案发现场勘察记录互相印证。他把这套要诀印发给扬州府各县刑房,要求每一起案件的初审都必须按这套要诀逐项核验证据,核验不通过的一律发回重审。</p><p> 归墟后来把这套要诀与父亲在河道、盐法方面的经验合并,编入了一部更大的书。</p><p> 第六节 归墟的笔记</p><p> 归墟从十二岁起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把父亲做的事、说的话、做的决定记在笔记本上。这些笔记内容极杂——有河道断面图,有盐法改革方案,有刑案核验要诀,有赋役清册的核算方法,有父亲对她说的话。她的字从稚嫩变为清秀,从清秀变为沉稳,笔记的厚度从几页变成厚厚一摞。</p><p> 有一次她整理笔记时,发现父亲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说过三句相似但各有侧重的话。修河时父亲说:“堤基不可筑于低洼湿地。”整顿盐法时父亲说:“灶户不可剥至无利可图。”审理刑案时父亲说:“豪绅不可纵其凌虐乡里。”她把这三句话并排抄在一页纸上,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堤基、灶户、乡民——事不同而理同。凡事皆有底线,底线一破,溃如决堤。”</p><p> 赵天无意间看到女儿的笔记,从头翻到尾,沉默了很长时间。这已经不是一本笔记了——是一个十二岁女孩在几年时间里对父亲治理经验的系统化整理。每一页都有父亲的原始言行,有她自己的归纳提炼,有相关的图文资料佐证。这套笔记如果继续积累下去,会变成一部比《治水方略》更全面的治理全书。</p><p> 他把笔记还给归墟,说:“阿荃,你这本笔记要收好。以后爹不在了,这本笔记就是你的老师。”归墟应下。她继续记,记了好多年。</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第七节 赋役</p><p> 万历十二年,赵天在扬州的治理经验引起了南京户部的注意。南京户部尚书召他赴南京,让他参与南直隶部分州县的赋役改革试点。</p><p> 赵天把在扬州府任上试行过的“赋役均平法”带到了南京。这套方法说起来并不复杂:重新丈量各州县田亩,按实际田亩数均摊赋税,不再按旧有的定额征收;取消里甲代缴赋税的中间环节,由县衙直接征收;减并杂役折银的科目,把几十种杂役折银合并为一条鞭法,农户只交一次银两,不再反复被摊派。</p><p> 但这些看似简单的措施,每一条都要动地方豪绅的利益。重新丈量田亩,就要把豪绅隐匿的田产全部查出来;取消里甲代缴,就要把里长甲首从中克扣的火耗全部没收;减并杂役折银,就要把各衙门靠杂役折银养活的大批冗员全部裁撤。赵天在南直隶推行赋役改革时,遭遇的阻力比扬州更大——告他刁状的乡绅在南京户部门口排起了长队。</p><p> 归墟这时候已经长成十七岁的姑娘,做事比少年时更加沉稳。她帮父亲整理赋役清册,把各州县报上来的田亩数和征收数逐笔核对。有一次她在核对镇江府丹徒县的赋役清册时,发现该县的田亩数比洪武年间鱼鳞册上的数字少了将近三成。她问赵天要不要去丹徒县实地丈量。赵天说,当然要。她便带人亲自去丹徒县,蹲在田头拿着鱼鳞册逐亩核实,查出了大量被当地豪绅隐匿的田产。这些田产被登记在寺庙和义庄名下以逃避赋税,她在会稽那一世见过一模一样的手段。</p><p> 赋役改革在南直隶试行数年后,朝廷正式推行一条鞭法。赵天在南京户部任上全程参与了条鞭法的制定,把自己在扬州和南直隶试行赋役均平的经验写进了条鞭法的实施细则。条鞭法在万历年间成为大明赋役制度的基础,一直沿用到明末。</p><p> 第八节 蓟州</p><p> 万历十七年,赵天被调任蓟州兵备副使,负责督理蓟州镇的军饷和屯田。蓟州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拱卫京师北门。但蓟州的军饷和屯田和扬州的水利盐法一样积弊重重:卫所军官吃了空饷,在册兵力与实际兵力严重不符;军屯田被军官私吞,屯田兵变成了军官的佃户;军饷从户部拨下来,经过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只剩下一小部分。</p><p> 赵天带着归墟到蓟州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卫所兵额。他让归墟负责核查各卫所的在册兵额与实际人数,归墟用了整整一个冬天,带着几名随从走遍了蓟州各个卫所,逐卫逐所清点人头。清点的结果触目惊心。她把清点报告放在赵天面前,赵天看完后说不用杀头,让他们把吃了的空额吐出来就行。</p><p> 他给那些吃了空额的军官留了一条路:限期三个月内自行补足兵额,既往不咎;逾期不补者,革职查办。限期到期后,大部分军官补足了兵额,少数顽固不化的被革职查办。蓟州镇的实际兵力在短期内恢复了相当数量。</p><p> 军屯田的清理比兵额更复杂。军屯田是朝廷分给卫所屯田兵耕种的官田,屯田兵用田里的产出充抵军饷。但蓟州的军屯田大多已被军官私吞,屯田兵变成了军官的佃户,屯田产出进了军官的私囊。赵天把军屯田全部重新丈量登记,按洪武旧制重新分配给屯田兵。他还在蓟州推广了朔方军的军屯法——让屯田兵以家户为单位承包军屯田,平时种地,农闲练兵,屯田产出公私分成,既保证了军饷来源又减轻了朝廷负担。这套方法他在朔方那一世验证过,在蓟州重新拿出来依然有效。</p><p> 第九节 扬法</p><p> 万历二十五年,赵天调回南京户部,升任户部侍郎。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但仍然每天伏案批阅公文。归墟伴随父亲几十年,从十二岁的小姑娘长成了三十余岁的女子。她终身未嫁,把全部精力投入父亲的文书整理工作。</p><p> 她把父亲在扬州治水的经验、整顿盐法的方案、刑名核验的要诀、赋役均平的清册、蓟州军屯的屯法,以及父亲在各地写的奏疏、书信、笔记,全部汇编成一部系统化的治理全书。这部书稿按门类分为河工、盐法、刑名、赋役、屯政几卷,每一卷都有父亲的原着原说、有她自己的归纳提炼、有详细的图表和数据佐证。她在书的扉页上题了两个字——《扬法》。</p><p> “扬”是扬州的扬,也是发扬的扬。她在序言中写道:“先君子之学,非空言也。其治河也,亲身立于泥淖之中;其理盐也,逐灶逐引而核之;其断狱也,反复推求证据之微;其均赋也,徒步丈田亩之实。后之为牧守者,得此书而善用之,则百姓受其惠。”</p><p> 万历三十一年,赵天在南京户部任上安然病逝,享年六十八岁。他死前把归墟叫到床前,让她把那部《扬法》书稿拿来。归墟把厚厚一摞书稿放在父亲枕边,赵天用最后一点力气翻开扉页,看见扉页上“扬法”两个字和归墟写的序言。他合上书稿,对归墟说了一句话:“朕这一世,没有白活。”</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第十节 存法</p><p> 赵天去世后,归墟把《扬法》书稿送到南京国子监刻印。刻印费用是她用自己的积蓄支付的,纸张选用最好的歙州宣纸,每一卷图稿都采用套色印刷。她把第一批刻本分送给南直隶各府州县的官员,希望他们能照着书上的方法去治理地方。</p><p> 《扬法》后来被地方官视为治理手册。从南直隶到浙江,从福建到湖广,不少州县官都把它当做治理地方的实用参考书。归墟终身未嫁,在南京守了父亲留下的全部文书档案,一直活到天启年间。她晚年把《扬法》重新修订再版,增补了父亲在蓟州任上的屯田经验和她在各地走访时收集到的基层治理案例。再版序言末尾,她写了一句话:“先君子之治,非一人之治也。天下之为牧守者,皆可法之。法先君子之法,即所以活百姓也。”</p><p> 金色虚空中,赵天和归墟并肩悬浮。扬州里下河的碧波、串场河畔的盐灶青烟、蓟州边墙上的冷月,在他们脚下流转不息。</p><p> 归墟说:“爹,这一世您只是一个七品推官。您没有做过皇帝,没有做过将军,没有做过丞相。但您留下的《扬法》被后来很多地方官当做治理手册。兴化的河堤、泰州的分水闸、海边的盐灶、蓟州的军屯田,都在您走后继续运转了很多年。”</p><p> 赵天望着光海中蜿蜒如带的里下河水系,说朕从修真界到荧惑星,从大业到东坡,从朔方到永乐,每一世都在做大事。这一世朕做了一辈子小事——修一段河堤,整一桩盐案,清一桩冤狱,查一亩隐田。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惊天动地,但把它们合在一起,就是一部《扬法》。朕活了几十世,最明白一件事——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从不起眼的小事开始的。阿节,下一世我们去哪里。</p><p> 一道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第九十七世的光芒正在前方等待。父女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跨入光门。</p><p> 【第1528章·第九十六世·沧溟·完】</p><p> 【第1529章·待续】</p><p>喜欢人类意识永生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人类意识永生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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