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初夏的汴梁城,连日阴云不开,淅淅沥沥落着黄梅雨,把青砖地浸得油亮,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布政使司衙门前的石狮子,淋得浑身水湿,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望着街尽头缓缓行来的一队仪仗。</p><p>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旌旗蔽日,只有二十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护着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衙门前。车帘一掀,先下来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长随,随即走下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清峻,双目如寒星般锐利,腰间悬着一柄鎏金鞘的尚方宝剑,正是奉旨南下的钦差大臣、都察院右都御史、河南乡试总监临夏言。</p><p> 胡缵宗早已带着布按二司的官员在门前恭候,见夏言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胡缵宗,恭迎钦差。” 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改口:“恭迎阁老老爷。”</p><p> 夏言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必多礼。我奉旨前来处理河南罢考之事,一切从简,不必搞这些虚文。” 说罢,便径直往衙门内走去,脚步沉稳,带起一阵风,将廊下的雨珠吹得四散。</p><p>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胡缵宗走在夏言身侧,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暗自嘀咕。早听闻这位夏阁老性情刚猛,杀伐果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p><p> 进了后堂,夏言也不谦让,径直在上首坐了。他接过长随递来的干布,擦了擦手上的雨水,抬眸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我一路南下,沿途所见所闻,皆是河南罢考之事。如今贡院外聚了多少生员?为首的都是些什么人?布按二司有多少官员暗中参与?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p><p>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胡缵宗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阁老,如今开封贡院外聚了有五千余生员,搭了帐篷,日夜围困,声称若不罢免张军机房,撤回下官,收回乡约与乡试两项成命,便绝不散去。为首的是归德府乡绅刘启元,还有开封府的几个生员领袖。”</p><p>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至于布按二司的官员,明面上倒是没人敢公然反对,可暗地里阳奉阴违的不少。巡按御史王相,更是四处联络官员,准备联名上书弹劾下官与内阁军机大臣张璁。更糟的是,南阳、卫辉、彰德三府的乡绅,已经开始组织民团,名义上是维护治安,实则是在向朝廷示威。还有粮道,被乡绅们卡了脖子,省城的存粮,只够支撑半个月了。”</p><p> 说到这里,胡缵宗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之色。他眼下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官袍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可见这段日子的煎熬。“下官也曾亲自去贡院,想与生员们面谈,晓以利害。可他们根本不听,还扔石头打下官,若非随从拼死保护,下官怕是回不来了。下官在苏州任上,也曾推行过均赋之法,虽也遇到过阻力,却从未像今日这般,闹得如此不可收拾。”</p><p> 夏言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待胡缵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胡参政,你可知你错在哪里?”</p><p> 一声“参政”让胡缵宗一愣,躬身道:“下官愚钝,请阁老明示。”</p><p> “你错就错在,把这些生员当成了真心闹事的人。” 夏言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他们是为了祖制,为了士林清名?错了!他们不过是被刘启元等人蛊惑,拿他们当枪使罢了。刘启元恨张璁断了他的财路,王相恨张璁夺了他的科场之权,那些布按二司的旧官僚,恨新政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不敢直接对抗朝廷,便挑唆这些不明真相的生员,用罢考来要挟陛下。”</p><p> 他拿起案上胡缵宗早已备好的名册,翻了几页,冷笑道:“你看这些为首的生员,哪个不是乡绅子弟?哪个不是靠着里老把持的科场,才得了秀才功名?真正的寒门士子,巴不得京官主考,巴不得按田亩均赋。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出头之日,才不用被那些豪强欺压。”</p><p> 胡缵宗闻言,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惭愧之色:“阁老所言极是。下官只看到了表面的风波,却没看透背后的玄机。那依阁老之见,如今该如何处置?”</p><p> “如何处置?” 夏言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我来河南,不是来和稀泥的,是来斩乱麻的!那些为首闹事的乡绅和暗中支持的官员,一个都不能放过!至于那些被蛊惑的生员,只要肯回头,既往不咎。”</p><p> 胡缵宗闻言忽觉心惊肉跳,门口站着的那名锦衣卫难道是王钦?</p><p> 却见夏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缓缓说道:“我今日便出两道告示。第一道,凡三日内自行散去的生员,一概不究,准其按时参加乡试。凡逾期不散者,革去功名,永不叙用。凡为首纠集、打砸闹事、辱骂官员者,一经抓获,立即正法!”</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第二道,” 夏言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晓谕全省百姓,夏邑乡约乃是尊朝廷‘许民自便’之意,他们村、乡要改本村乡约一不造反、二不闹事,又不违反《乡约条例》朝廷不管!至于乡试新政,皆是陛下为选拔真才而定。传令:凡揭发乡绅隐田逃役、官员勾结舞弊者,经查实,赏银十两,并免其三年赋役。凡有乡绅敢阻挠清丈田亩、克扣粮饷者,抄家没产,发配充军!”</p><p> 胡缵宗闻言,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劝道:“阁老,万万不可!如此强硬,怕是会激化矛盾,逼得那些生员铤而走险啊!如今贡院外有五千余人,若是狗急跳墙,闹出民变,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先安抚,再慢慢分化,岂不更好?”</p><p> “安抚?” 夏言冷笑一声,“胡藩台,你就是太心软了!你越安抚,他们越得寸进尺。你以为你退一步,他们就会罢休?错了!他们只会步步紧逼,直到把新政彻底推翻,把你我二人赶下台为止!”</p><p> 他走到胡缵宗面前,语气郑重:“胡藩台,你要明白,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们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陛下给了我尚方宝剑,就是让我便宜行事。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里,谁敢拦着新政,我就先斩了谁!”</p><p>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尚方宝剑,“哐当” 一声放在案上,寒光闪闪,映得众人脸色发白。</p><p> 一声“藩台”喊的胡缵宗看着案上的尚方宝剑,又看了看夏言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阁老所言极是。下官明白了,愿听阁老调遣!”</p><p> “好。” 夏言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胡藩台,你素来务实,深得民心。我给你分派个差事。你即刻派人,安抚省城百姓,保障粮道畅通,同时派人去夏邑,把陈景明接来开封,他熟悉当地情况,能帮上大忙。至于贡院外的生员和那些暗中作乱的官员,交给我来处理。”</p><p> “下官遵命!” 胡缵宗躬身应道。</p><p> 夏言随即对身旁的锦衣卫王钦说道:“王镇抚,你即刻带人,将我拟的两道告示,张贴在省城各处城门、街口、府学、县学门前。同时,派得力人手,暗中联络那些家境贫寒、素有才名的生员,告诉他们,京官主考,正是为了杜绝关节,给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只要他们肯散去,我担保他们能安心参加乡试,若有真才实学,定能高中。”</p><p> “遵命!” 王钦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p><p> 不出一个时辰,夏言的两道告示便贴满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告示上的措辞严厉,字字千钧,尤其是 “立即正法”“抄家没产” 几个字,看得人心惊胆战。</p><p> 贡院外的生员们,看到告示后,顿时一片哗然。</p><p> “什么?三日内不散去,就要革去功名,永不叙用?”</p><p> “夏言也太狠了吧!我们不过是上书请愿,何至于此?”</p><p> “我寒窗苦读十年,就为了这一次乡试。若是革去功名,我这辈子就完了!”</p><p>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不少家境贫寒的生员,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他们本就不是真心想要闹事,只是被刘启元等人蛊惑,跟着凑个热闹。如今夏言下了最后通牒,还要革去功名,他们哪里还敢再闹下去。</p><p> 刘启元正在帐篷内与几个心腹商议对策,听闻夏言的告示,顿时脸色大变。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夏言小儿,竟敢如此嚣张!他以为凭几道告示,就能吓退我们吗?传我命令,所有人都不许散去!谁敢私自离开,便是河南士林的叛徒,日后人人得而诛之!”</p><p> 然而,他的命令已经不起作用了。当天晚上,便有数百名生员,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贡院。剩下的人,也都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p><p> 布政使司后堂内,夏言正与胡缵宗对坐饮茶。听了王钦的回报,夏言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你看,这第一招,已经见效了。刘启元以为他能掌控所有生员,殊不知,在功名面前,所谓的士林风骨,一文不值。”</p><p> 胡缵宗看着夏言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夏言,虽然名不虚传,刚一到任,便使出如此凌厉的手段,一下子就瓦解了生员们的斗志。但是那句“士林风骨,一文不值。”却是那么刺耳。</p><p> 夏言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该轮到那些幕后黑手了。传我命令,明日一早,派人去请刘启元到布政使司议事。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公然对抗朝廷!”</p><p>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我是正德帝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