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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尔曼爵士旁听了整个治疗过程。
    作为一名经常与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士兵打交道的退伍军医,当威廉暗示他出场时,即使没有进行任何提示,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孩子,这不怪你。”
    “是的,埃利斯是一位优秀的士兵。”
    “战爭是残酷的,幸运的是我们都还活著。”
    伴隨著乔治难以抑制的呜咽,克尔曼爵士將他领出包厢,
    “拿好它们,孩子,这是他留给你最后的礼物了。”
    威廉听到隔板后有人快步靠近,似乎是將乔治给领走了。
    片刻,克尔曼爵士返回了包厢。
    他的目光在威廉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坐下,喝了一口仅剩半杯的雪莉酒。
    “我得承认,从目前看来,你的治疗效果是有用的。”
    克尔曼爵士放下酒杯道,
    “我曾多次尝试缓解乔治·诺瓦克的症状,但事实上,直到刚才,我才清楚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身形后靠看向威廉,嘴角难能可贵地微微上扬了几分,
    “好吧,年轻人,你的確证明了你自己,现在跟我说说,你的治疗过程和原理。”
    “没问题,克尔曼爵士。”
    威廉微笑回应,如今他的表现比刚见到克尔曼时更加自然。
    毕竟他的考试已经结束了,还获得了主考官的认可。
    现在要做的,不过是阐明自己的“解题思路”,进行復盘。
    “针对类似乔治·诺瓦克这样的患者,我愿意称他们的病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徵』,
    具体表现为对某种消极事件產生精神与心理障碍,並可能伴隨躯体化症状。”
    在这个时代,给一种医学界尚未系统认知的疾病命名,是把握主动性、声明归属权的关键。
    “想要治疗这个病症,首先要了解致病原因,就像我对待乔治·诺瓦克那样,诚然,这对医生的谈话水平有一定要求。”
    说到这,威廉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克尔曼的反应。
    这傢伙刚才说自己曾多次想治疗乔治,结果连乔治到底害怕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就相当於把一个腹泻患者確诊为便秘,还给他开上几副泻药。
    除了让病情更加严重,无济於事。
    克尔曼爵士混跡上流社会多年,自然听得出来威廉这是在映射他。
    但他不再像之前那般轻蔑,反倒笑笑道:
    “你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而且在眾多医生与患者的关係中,你是目前为止我见过谈话水平最高的人。”
    闻言,旁边的莫尔顿双眸不由瞪大了几分。
    他这个老朋友,可是很少会诚心夸奖別人的。
    原本莫尔顿还对威廉今天的“临床实验”能否成功而担心,尤其是克尔曼衝出包厢准备去质问威廉的时候,但现在他安心多了。
    另一边,威廉並未对克尔曼的夸讚沾沾自喜,他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快速撬开乔治的嘴,【蜜糖之舌】功不可没。
    但对於一个合格的医生来说,了解患者是诊疗开始前的必要准备。
    他很快掠过这件事,將治疗过程用相对抽象概括的语言讲述了一遍。
    “疼痛的馈赠”只能让服用者对临近发生的事產生逆行性遗忘,想要增强药效,必须对患者创伤进行復现,强行让过去的记忆变成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用外科手术来比喻,谈话是剖开身体,找到器官上的病灶,药物是手术刀,服药就是切除病灶的过程。
    到这里,手术进行了一半。
    因为人的思维是复杂的,他们很难接受记忆上的空白。
    那些被强行“切断”的创伤或许会因为患者模糊的回忆和其社会活动再次连结。
    为了避免病症復发,医生必须给患者植入一个新记忆。
    “这个记忆是弥补创伤的事件,也是一种新的情绪。”
    威廉沉声道,
    “拿乔治·诺瓦克来举例,他深爱著埃利斯,又对战爭与死亡有所恐惧。
    当炮弹袭来,他的精神同时被自己的危险处境、过去的血腥场面、爱人的惨死以及与爱人的美好回忆而衝击。
    他的精神错误的將这些连结在了一起,组成了爱人是血腥怪物的记忆。”
    听到这,克尔曼爵士的双目微眯,似乎陷入了沉思。
    “医生要做的,就是將这些要素拆解出来,组成一个更容易让患者接受的记忆。”
    威廉继续说道,
    “他经歷过危险,但他现在还活著,坐在陆海军俱乐部的包厢里,听一个无情的律师宣读遗嘱声明。
    他恐惧血腥场面,是因为他年轻心软,连看到散落一地的马肠都会害怕。
    他的『怪物』爱人,其实是一名普通善良的人。
    埃利斯虽然死了,但他关心诺瓦克,不仅將自己唯一的贵重物品留给了他,还让诺瓦克好好吃肉,而这些肉正是诺瓦克曾害怕的东西。”
    威廉讲的儘可能清晰,克尔曼爵士听得十分认真。
    “他之前的情绪是惧怕和自我怀疑,而我给他植入的新记忆,是情感的遗憾和对战爭的憎恶。”
    话音落下,包厢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克尔曼在思考,莫尔顿也在思考。
    后者曾在马车上听过威廉的笼统介绍,但现在,他可以结合临床实验过程,真正去分析威廉的治疗方法。
    “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克尔曼爵士结束了沉思,看向威廉道,
    “你为什么选择偽装成律师?最后为什么又要求我出现在诺瓦克面前?”
    “这很简单。”
    威廉自信道,
    “所有人都知道律师的冷漠,尤其是当他们面对赚不到佣金的案件时,那种轻蔑与不耐,更能让诺瓦克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因为律师本该如此,我不在乎他的恐惧和悲痛,我不在乎他死去的爱人,他的感情於我而言一文不值,哦不……”
    威廉停顿了一下,“他的感情和他爱人的命,在我这只值三个先令。”
    他微微向前倾身,
    “至於您,克尔曼爵士,今天是您把他带过来的,为了確保记忆不会出现缺失,最终必须由您將他送走。
    而且,您在他眼中不仅象徵著权威,还有战爭本身。
    您的军装证明战爭真实存在,您安慰他的话,印证了埃利斯的死和遗嘱託付的真实性。”
    克尔曼和莫尔顿盯著威廉看了很久。
    隨后,克尔曼下意识地想要举起酒杯喝上一口,才发现酒已然见底。
    他按响桌上的服务铃,很快就有一位侍者敲门而入。
    “再上一瓶雪莉酒。”
    他说著,目光忽地落到威廉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上,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同时拿一只乾净的杯子来。”
    待侍者离去,克尔曼再次看向威廉,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劳伦斯医生,我很欣赏你的治疗方法,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你粗暴对待患者的行为,很难符合医学伦理委员会的要求。”
    “这是您需要面对的问题。”
    威廉坦然说道,“如果您愿意继续看到那些士兵或军官忍受疾病折磨,伦理委员会就会拒绝我的治疗办法,反之,他们会视而不见,甚至对我进行讚美。”
    克尔曼觉得,眼前的威廉·劳伦斯有种奇特的性格。
    他既有底层人的蛮横与粗暴,又將其进行了上流绅士必要的包装。
    “好吧,劳伦斯,老实说,你说服了我。”
    克尔曼微笑点头,
    “我会以我自己的名义支持你的专利发行与推广,同时建议陆军部买下你的专利,或是与你进行长期合作。”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支持,爵士。”
    威廉礼貌道,
    “不过除此之外,我想以个人名义,请您帮我个忙。
    如果您能帮我,我愿意以八折优惠与陆军部进行合作,而且,这八折的优惠,是记在您的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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