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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个字从一个七十岁老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自怜没有哭腔,就是很平静地在问一个实际的问题,但许安听完之后胸口堵得比昨天看那四十七道铁丝的时候还厉害。
    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高深的话来说。
    他能说的话从来就不高深。
    “曾大爷,桥修好了,不代表没人走了,刘婶子礼拜二还得过桥赶集,张老汉初三还得推猪崽过桥去卖,新的桥面也会脏也会长青苔也会积水打滑,总得有个人时不时上去看看扫扫。”
    曾大爷没动。
    许安又补了一句。
    “您缝了四十二年不是因为桥需要铁丝,是因为桥上走的那些人需要有个人在意他们脚底下踩的稳不稳当,这个活儿,桥翻新一百遍也替不了。”
    曾大爷的拇指停了下来,不再蹭那个烟盒了。
    他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许安的方向,两只浑浊的眼睛看著这个蹲在床边的年轻人看了好一阵。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也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啥了?”
    “他说老曾你別光缝桥,回头也缝缝自己家那件破棉袄,冬天冷。”
    许安的嘴角弯了。
    曾大爷的嘴角也弯了,弯的幅度很小但確实弯了。
    老人把烟盒从掌心鬆开放到了枕头旁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打开,指尖上全是铁锈的顏色,洗不掉那种,已经沁进肉纹里了。
    “行,那我先养腿,养好了上桥去扫地。”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涨到了六千多,弹幕在许安那段话说完之后安静了七八秒才开始冒。
    “安神这段话不是安慰,是事实,桥修好了不代表桥上的人不需要被人在意了。”
    “他缝了四十二年的不是裂缝,是一份掛念,这个东西换不掉。”
    “曾大爷说行的时候我眼泪下来了,一个字但说得那么不容易。”
    “你们注意到没有,安神现在说话越来越顺了,以前跟陌生人聊天会搓手会低头,现在蹲在老人面前能稳稳地把话说完了。”
    “这个社恐是真的在路上被治癒了。”
    中午的时候年轻村干部端了两碗面进来,这回面里多了两个荷包蛋,说是从对面山上刘婶子家拿的,刘婶子听说桥要修了高兴得不行,非要送点什么过来。
    许安帮曾大爷把碗端到床边扶著他坐起来吃了几口,老人的胃口比昨天好了一点,荷包蛋吃了一个半麵汤喝了半碗。
    吃完饭许安洗了碗,把院子里散落的废铁丝归拢了一下重新码整齐,拉车上积的灰也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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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这些他背起帆布包站到了门口。
    曾大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路上小心或者一路平安之类的话,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段铁丝。
    大约一尺长,被掰得笔直,两头用钳子折了小小的圆环,铁丝的表面被打磨过,没有毛刺也没有锈跡,在光线下泛著暗银色的柔光。
    许安接过来的时候觉得手感不太对,比普通铁丝沉了一点。
    “这根铁丝是桥上第一道缝最底下那层拆下来的,缠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换过的那根,上个月我把它替换下来留了个念。”
    许安把那根铁丝卷了两圈別在了帆布包的肩带上面,跟那两朵蔷薇花挨在一起。
    一旧一新两朵花,一根缠过桥的铁丝。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曾大爷在身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脚上那双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走山路记得找个修鞋的补一补,別学我只顾缝桥不顾缝棉袄。”
    许安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確实薄了不少,鞋面上“平安”二字的绣花被泥土糊得若有若无,但针脚还是密的。
    他走上了土路,背后是那栋砖瓦房和门口那辆板车,前面是茅草夹道的窄路和河沟上方横著的青龙桥。
    路过桥面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每踩一道缝都能感受到铁丝在脚底下的凸起和纹路,踩了四十七步走完了三十米。
    桥的那头是另一个方向的路。
    直播间最后滚过的一条弹幕他没看到。
    “安神走过青龙桥的时候,每一步踩的都是一个老人四十二年的心跳。”
    下午的路好走了一些,过了桥往南是一段铺过碎石的县道,路面虽然不平但比之前的土路强了不少,两边的油茶林逐渐变成了成片的竹林,竹叶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头顶上抖一面绿色的大旗。
    许安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手机信號从一格变成了三格,直播间的画面终於从连环画模式恢復成了正常流畅度。
    在线人数从六千缓慢涨到了八千多,大部分是从中午之后陆续点进来的新观眾,弹幕的节奏比早上快了两倍。
    “新来的问一下,这个主播在哪里走路?走了多远了?”
    “从河南出发,经过贵州、湖南、湖北,现在在湘鄂交界的山区,全程徒步加搭便车,已经走了差不多两个月了。”
    “两个月?这年头还有人靠两条腿走路做直播的?不是骑车或者开车?”
    “你把他之前的视频倒回去看看就知道了,这哥们身上最多的时候兜里只有五块钱。”
    许安没看弹幕,他在走路的时候很少看手机,一来费电二来他怕分心踩到坑里崴脚,在山区走路崴一次脚可能要躺三天,他耽误不起。
    走到一个叫白竹坪的镇子边上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两声,兜里还剩四块钱,是昨天在曾大爷家吃饭省下来没花的。
    镇口有一家小卖部兼快递代收点,门口的台阶上坐著两个嗑瓜子的大妈,旁边的空地上堆著七八个快递包裹和一辆三轮拖拉机。
    许安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沾满红泥的布鞋和肩上的帆布包上停了一下。
    “小伙子从哪边来的?”
    “从杨家坳那边走过来的。”
    “走的?那可远了,脚不疼?”
    “还行,习惯了。”
    大妈从旁边的筐子里拿了一个桃子递给他,桃子不大,青皮带点红,表面毛茸茸的。
    “吃一个,自家树上摘的,不要钱。”
    许安愣了一下,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咬了一口,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甜得他眉毛都鬆了。
    “好甜。”
    大妈笑了,露出的那副表情跟所有许安在路上遇到的陌生善意一样,不图什么回报就是觉得你路过了给你吃个桃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在台阶上蹲著把桃子啃完了,核子掰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实心的好品种,然后起身跟大妈道了谢继续走。
    走出镇子大概一公里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块水泥抹的告示牌,上面用红漆刷著几行字。
    “白竹坪镇第二中学食堂招聘暑期临时工,包吃住,日薪八十元,联繫人孙师傅。”
    许安停下来看了两眼。
    暑期临时工,包吃住,日薪八十。
    他低头算了一下自己兜里的家当,四块钱,走到下一个红圈標註的位置至少还有三百多公里,按照一天走五十公里的速度要走六七天,路上得吃饭得喝水,四块钱撑不到第二天中午。
    他把告示牌上的电话號码存进了手机,备註打了四个字“食堂干活”,然后抬脚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又停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告示牌,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的时候对面是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说话带著浓重的鄂西口音。
    “餵哪个?”
    “你好俺看到路边那个招工的牌子了,食堂临时工还招不招?”
    “招招招,你人在哪?能干重活不?”
    “俺在镇子南边一公里的路上,重活能干,搬东西切菜都行。”
    “那你往回走两百米有个岔路口,左拐上坡走到头就是学校大门,你来了找食堂后厨问孙师傅就是我。”
    许安掛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往回走。
    直播间的弹幕在他接完电话之后炸了。
    “安神又去打工了,这次是食堂临时工日薪八十。”
    “你们发现没有,安神每次快没钱了就会在路上找活干,从来不动直播间一分钱打赏。”
    “我翻了一下他的打赏记录,目前累积打赏金额已经过了两百多万了,全部没提现,这人是真的一分不花。”
    “因为他不认为那是自己挣的钱,他只花自己搬出来扛出来的辛苦钱,你们还没看懂这个人吗。”
    许安沿著岔路口往坡上走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来自那个陌生號码的简讯。
    不是孙师傅发的。
    是昨天那条关於下一个红圈的位置发来的同一个號码,上一次没有显示来源,这次也没有。
    简讯只有一行字。
    “井边的老人还在,但井快干了,他说他在等一个看得见路的人替他看看井底还有没有水。”
    许安盯著这条简讯走了几步路,差点踩到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他把手机塞回了兜里,加快了上坡的步子。
    食堂的活先干著,钱攒够了就走。
    井底有没有水这件事,得他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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