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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有点想许家村了。
    想过年的时候爷爷杀猪宴上那一圈坐满的桌子,想灶台上咕嘟咕嘟燉著的大骨头汤,想爷爷端著酒杯跟村里的三大爷碰一个然后嘿嘿嘿笑出声来的样子。
    第五碗饭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放鬆了,跟桌上的大叔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聊到自己是从湖北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几个大叔的眼睛都瞪圆了。
    “走过来的?两条腿走的?”
    “嗯,搭了一段顺风车,剩下的基本都是走的。”
    “你走了多少天?”
    “两个多月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杨猛拍了一下桌子。
    “牛。”
    边上戴草帽的汉子补了一句。
    “两个月走到湘西,这脚板子是铁打的吧。”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已经快能感受到地面的温度了,鞋面上“平安”两个字的绣花被泥糊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针脚还是密的。
    “不是铁打的,就是走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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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婶这时候又出现了,这回她端来的不是菜,是一碗鯽鱼汤。
    汤是奶白色的,汤麵上浮著葱花和枸杞,一条完整的鯽鱼趴在碗底,鱼肚子已经燉开了,鱼肉散在汤里混著豆腐块,看著就暖。
    大婶把汤放在许安面前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许安肩膀上帆布包的背带上面。
    背带上別著两朵蔷薇花和一根磨得发亮的铁丝。
    她没问那些东西是什么,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汤趁热喝,鱼刺小心著点。”
    许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得他的舌头差点没缩回去。
    第六碗饭打底的时候天彻底黑了下来,晒穀场上亮起了几盏白炽灯,灯泡吊在竹竿上摇摇晃晃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许安放下碗筷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吃过这么饱。
    他犹豫了两秒钟,从裤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想压在碗底下。
    老杨的手比他快,一把把那张钱抽了出来塞回了他手里。
    “你搁这跟我闹呢?吃个席还给钱,传出去我们杨家人让人笑话,拿著。”
    许安又试著把钱往桌上推了一下。
    老杨的脸一沉。
    “你要是再递钱我可真不客气了。”
    许安把钱收回了兜里。
    他站起来跟桌上的大叔们一个一个道了谢,然后背上帆布包往晒穀场的边缘走。
    走到最外围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张桌上只坐著一个人。
    一个头髮全白了的老太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斜襟布衫,面前摆著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和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她两只手捧著杯子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她没有在吃东西,也没有在跟谁说话,就是坐在那里看著晒穀场中央那些热闹的人影,灯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能看到她的眼角是亮的。
    许安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奶奶,您不吃点?菜都凉了。”
    老太太慢慢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窝很深,瞳仁不太清亮了,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的温度。
    “吃了,吃了两口了,老了嚼不动肉了。”
    许安看了一眼她碗里的菜,全是大块的肉和排骨,確实不太適合牙口不好的老人吃。
    他转身走回自己那桌,用一只乾净的碗盛了半碗鯽鱼汤和一勺炒鸡蛋,走回来放在了老太太面前。
    “这汤软和,鸡蛋也不硬,您尝尝。”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捧著茶杯的手鬆开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鬆了。
    “好喝。”
    许安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来了,可能是老太太一个人坐在这么热闹的场子最外边的那个画面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您是新郎的家里人?”
    “孙子。”老太太喝了第二口汤,声音慢慢的,“我孙子结婚。”
    “那是大喜事啊。”
    “是大喜事。”老太太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弯的幅度很小很小,“我以为我等不到这一天了。”
    许安没接话,等著她说下去。
    老太太又喝了一口汤,目光穿过晒穀场上的人群看向了更远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黑漆漆的山。
    “我前年查出来身上有毛病,医生说不好治,我孙子那时候还在广东打工,连对象都没有。我就想著我得再撑两年,撑到他討上媳妇我就放心了。”
    她把碗里的鸡蛋舀起来又放下,放了两次才送进嘴里。
    “今天看到他穿那身西装给人敬酒,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都没来得及去改,我心想行了,我这个任务算是交差了。”
    许安坐在旁边听完了这几句话,鼻腔里有一点涩,但他没让它往外走。
    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想起了爷爷每次在电话里说“你啥时候回来”的那个语气,想起了那句话下面压著的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老人家从来不说自己有多盼多怕,只会问你啥时候回来,吃饱了没有,冷不冷。
    “奶奶,您一定能看到更多好日子。”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这娃说话好听。”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下他脚上那双快磨穿了的布鞋。
    “你往哪走?”
    “往吉首那边去。”
    “吉首?”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你去吉首做什么?”
    “找一个人,一个守著一口井的老人,说是眼睛看不见的。”
    老太太放下了勺子。
    她看著许安看了好几秒钟,那种看法不是打量陌生人的那种看法,是想起来了什么事情的那种看法。
    “你说的是不是瞎眼陈?”
    许安的后背一紧。
    “您认识?”
    老太太重新端起了那杯凉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打井请的就是他,那时候他眼睛还没瞎,一把洛阳铲往地里杵两下就知道底下有没有水,方圆百十里打井的都找他,没有他找不到水的地方。”
    许安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他给一个村子打井的时候井壁塌了,砂子糊了一脸,眼睛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之后別人都说他废了,但他没走,还是守在那口井旁边,说只要井里有水他就不挪地方。”
    老太太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放在了桌上。
    “上个月我孙子回来办酒席之前跟我说,路过那口井的时候看到老陈还坐在井台上面,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手边还放著那把铲子。”
    许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那口井还有水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
    “听说越来越少了,去年开始出水就断断续续的,今年入夏之后好像更不行了。”
    她说完这些之后重新端起了茶杯,目光回到了晒穀场中央那些跳舞的人影上。
    许安在她身边又坐了一分钟,然后站了起来。
    “奶奶,谢谢您告诉俺这些。”
    “谢啥,吃都吃了,聊两句不花钱的。”
    许安对她弯了一下腰,然后背著帆布包走出了晒穀场。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婚宴,音箱里换成了一首《好日子》,歌声和笑声被山坳兜著往天上送,在夜空里盪开了一层一层的迴响。
    许安没回头,他沿著村口的土路走上了省道。
    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的时候连著吃饱饭的热乎劲一起往肚子里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觉得踏实。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还掛著三千多人,弹幕在他离开婚宴之后密密麻麻地滚了一屏。
    “安神吃饱了,我放心了,他配得上这顿饭。”
    “奶奶最后说的那个瞎眼陈是不是就是笔记上写的那个老井匠?”
    “肯定是,简讯里说的就是守著一口快乾的井的瞎眼老人,现在连方位都对上了,就在吉首附近。”
    “安神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去找那口井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安神给那个奶奶端鱼汤过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要不要做,就是直接去做了,以前的许安不会这样。”
    “他变了,又没变,该怎么说呢,就是从以前的不敢动变成了现在的不假思索。”
    许安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了一角,不太圆但很亮,把前面的路面照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面上的泥又多了一层,但“平安”两个字的轮廓在月光下面还能辨出来。
    帆布包的带子上那两朵蔷薇晃了两下,铁丝在月光底下泛著一点凉凉的银色。
    他加快了步子。
    井就在前面。
    那个瞎了眼还守在井台上听水声的老人也在前面。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第五条简讯。
    “他现在每天天一亮就趴在井口听,晚上才回屋,你到了之后不要喊他,蹲到井口旁边跟他一起听就行了,他会先开口的。”
    许安盯著这条简讯看了五六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收好。
    月亮从山脊线上完全升了起来,把前面的路铺成了一条发光的白练。
    他一个人走在上面,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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