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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夜归人……</p><p> 民国十七年,秋。京城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寒,黏在青砖地上,黏在胡同的墙皮上,也黏在人心尖上。这雨下了整三日,把正阳门外的琉璃瓦洗得发亮,却把八大胡同旁的那片老巷泡得发潮,巷子里的苦楝树落了一地紫花,踩上去软腻腻的,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像极了陈年的血污。</p><p> 李峰攥着怀里的牛皮账本,缩着脖子走在雨里。他是瑞和祥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年方二十五,生得眉目周正,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怯懦。今日替掌柜的去城南收账,耽搁了时辰,回来时天已擦黑,雨势虽减,却起了浓浓的雾,白蒙蒙的,把巷口的石狮子都裹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p><p> 瑞和祥在大栅栏,离他住的西绦胡同隔着三条巷,平日里走大路半个时辰便到,可今日雾大,大路旁的摊贩都收了摊,黑黢黢的不见人影,他心下发慌,便抄了近路,拐进了那条坊间人人避之不及的——胭脂巷。</p><p> 胭脂巷原是前朝教坊司的地界,庚子年之后便荒了,巷子里的老宅子塌了大半,只剩几间破屋立在那里,墙头上的瓦松长得疯长,巷口的歪脖子柳树上,常年挂着些破布条,风一吹,呜呜的响,像女人的哭声。坊间都说,这胭脂巷里藏着个女鬼,是庚子年死在巷里的青楼女子,名唤苏婉,被洋兵糟蹋后吊死在歪脖子柳上,怨气不散,每到阴雨天的夜里,便会出来寻替身,尤其是穿白衫的年轻男子。</p><p> 李峰平日里从不敢靠近这巷子,今日也是被逼无奈,雾大得辨不清方向,脚下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他走得磕磕绊绊,怀里的账本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传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p><p>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点落在破屋的瓦檐上,滴答,滴答,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的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旁的破屋门口,似乎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p><p> 那影子轻飘飘的,立在雾里,看不真切,像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垂着头发,一动不动。</p><p> 李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脚下像是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想转身跑,可腿却软得像面条,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咬着牙,壮着胆子眯起眼,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可那白影却像是融进了雾里,忽的一下,便没了踪影。</p><p> “是看错了,定是看错了……”李峰喃喃自语,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拔腿便往巷子里跑,脚步声在雾里撞来撞去,惊起了巷檐下的几只蝙蝠,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白雾深处。</p><p>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跑开的那一刻,那道白色的影子,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轻飘飘地跟着,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缕淡淡的脂粉香,混着雨水的腥气,飘在他的鼻尖。</p><p> 那脂粉香,是前朝时京城最时兴的茉莉香,清冽,却又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幽怨。</p><p> 一、柳上缢魂</p><p> 胭脂巷不算长,却走得李峰如同过了一个世纪。他拼了命地跑,直到看见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才松了一口气,脚下的速度却没减,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p><p> 那棵歪脖子柳生得奇形怪状,树干向巷子里倾斜,枝桠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庚子年之后,这树上便总缠着些红绳,是附近的居民为了辟邪系上的,可那些红绳总在夜里莫名其妙地断了,第二天一早,便会在树下发现几缕乌黑的长发,发丝柔顺,像是女人的秀发。</p><p> 李峰跑到柳树下,正要绕过去,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怀里的账本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的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p><p> 他疼得龇牙咧嘴,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却摸到了一团冰凉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绺乌黑的长发,发丝缠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有生命一般,正一点点地往他的皮肤里钻。</p><p> “啊!”李峰惊叫一声,猛地甩开手腕,那绺长发却像是粘在了他的手上,怎么甩也甩不掉。他慌了神,伸手去扯,手指触到的发丝冰凉,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茉莉香,和刚才在破屋门口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p><p>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柳树上垂了下来。李峰缓缓抬头,顺着扭曲的枝桠往上看,雾蒙蒙的天光里,一个白色的身影吊在柳树上,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旗袍,旗袍的领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顺着脖颈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白绸。</p><p> 那旗袍的样式,是前朝教坊司的样式,领口绣着缠枝莲,袖口坠着珍珠,只是那些珍珠早已失了光泽,散落在柳树枝桠间,被雨水打湿,泛着冰冷的光。</p><p> 是苏婉!</p><p> 李峰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直冲脚底,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见过苏婉的画像,就在胭脂巷旁的一个老茶摊,摊主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庚子年时亲眼见了苏婉吊死在这柳树上,说她生得极美,尤其是一双眼睛,含着秋水,只是死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所有怨恨都刻在眼里。</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那吊在柳树上的白影,忽然动了。她的头缓缓地低了下来,披散的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p><p> 那脸确实极美,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正死死地盯着李峰。</p><p> 她的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长长的,紫黑色的,拖到了胸前,那道暗红色的血痕,正从舌头尖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李峰的脸上,冰凉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p><p> “替……我……”</p><p>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李峰的耳边,带着一股子幽怨的哭腔,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是京城姑娘特有的腔调,却听得李峰毛骨悚然。</p><p>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跑,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影从柳树上飘了下来,一点点地靠近他。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脚下的青石板上,没有影子,只有一缕淡淡的白雾,绕着她的脚踝。</p><p> 她的手伸了过来,那双手纤细白皙,指甲却长得吓人,涂着鲜红的蔻丹,蔻丹的颜色,像是新鲜的血。那双手向李峰的脖颈伸来,冰凉的触感透过空气传来,李峰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寒气,贴在了他的皮肤上游走。</p><p> “替我死……替我死……”</p><p>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李峰的眼前开始发黑,脖颈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喘不过气来。他能看到苏婉那张惨白的脸,离他只有一寸的距离,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浓浓的怨气,像是要把他吞噬。</p><p>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打更的声音,“咚——咚——”,沉闷的梆子声,打破了胭脂巷的寂静。</p><p> 那道白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后退了几步,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那惨叫声划破了白雾,听得李峰耳膜生疼。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地融进雾里,只是那双浑浊的白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李峰,嘴里还在喃喃着:“替我……替我……”</p><p> 片刻后,白影彻底消失,雾也开始散了些,巷子里的光线亮了一点。勒在李峰脖颈处的力道骤然消失,他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眼泪和鼻涕混着雨水流了一脸,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p><p> 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那绺乌黑的长发,发丝缠在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怎么解也解不开。那缕茉莉香,却还在鼻尖萦绕,久久不散。</p><p> 打更的梆子声越来越近,李峰撑着胳膊,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账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胭脂巷,不敢回头,生怕那道白影再追上来。</p><p> 他一路跑回西绦胡同的住处,那是一间租来的小平房,只有一间屋,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枣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他推开门,反手锁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p><p> 直到天快亮时,李峰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全是苏婉那张惨白的脸,还有她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嘴里反复喊着:“替我死……”</p><p> 二、屋中魅影</p><p> 李峰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醒来时已是晌午,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气。</p><p> 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手腕上的那绺长发还在,依旧打了个死结,他找了剪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剪断,剪断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呜咽,从窗外传来,轻得像一阵风。</p><p> 他心里发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里的枣树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黄的枣叶落在地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p><p> “定是听错了。”李峰关上窗户,靠在窗边,心有余悸。他想起昨日在胭脂巷的遭遇,只觉得后背发凉,若是昨日那打更的梆子声晚来一步,他恐怕早已成了苏婉的替身,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柳上了。</p><p> 他不敢再去想,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匆匆去了瑞和祥。掌柜的见他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便问他怎么了,他只推说昨夜受了凉,染了风寒,掌柜的也没多问,只让他今日在铺子里歇着,不用出去跑账。</p><p> 可在铺子里的一整天,李峰都心神不宁,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眼角的余光总瞥见白影一闪,可回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铺子里的茉莉香茶,他喝了一口,便猛地吐了出来,那茉莉香,和苏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让他胃里翻江倒海。</p><p> 好不容易熬到了打烊,李峰不敢再抄近路,绕着大路走回住处,一路上走得飞快,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可回头看时,却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那道轻飘飘的白影。</p><p> 回到住处,他把屋里的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又找了几根桃木枝,插在门窗的缝隙里,这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老人说桃木能辟邪。他又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上,昏黄的灯光照着屋里,稍微让他心安了一点。</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他煮了一碗姜汤,喝下去,身子暖和了些,便坐在桌前,想看看账本,可眼睛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苏婉的样子。就在这时,油灯的火苗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又飘进了屋里。</p><p> 李峰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p><p> 他缓缓地抬头,看向门口,那扇锁得严严实实的木门,竟缓缓地开了一条缝,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正是苏婉。</p><p> 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旗袍,领口的血痕依旧清晰,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李峰。她的脚下没有影子,身体轻飘飘的,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一道透明的虚影。</p><p> “你……你别过来!”李峰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指着苏婉,声音带着哭腔,“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缠着我?”</p><p>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轻飘飘地向他走来,她的脚步没有声音,只有那缕茉莉香,越来越浓,弥漫在整个屋里。她的手伸了出来,纤细的手指,鲜红的蔻丹,向李峰的脸颊伸来。</p><p> 李峰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寒气,贴在了他的脸颊上,冰凉刺骨。他想躲,却躲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抚上了他的眉眼。</p><p>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毛,划过他的眼睛,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自己的爱人,可那冰凉的触感,却让李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p><p> “生得……真好看……”苏婉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痴迷,“像……像我的情郎……”</p><p> 李峰一愣,心里生出一丝疑惑。听那老茶摊的摊主说,苏婉有一个情郎,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两人情投意合,可庚子年时,那书生被洋兵打死在了胭脂巷,苏婉见爱人惨死,又被洋兵糟蹋,便上吊自尽了。</p><p> 难道,她把自己当成了她的情郎?</p><p> “我不是你的情郎!你认错人了!”李峰大喊,想推开她的手,可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抓了个空,只摸到一团冰凉的雾气。</p><p> 苏婉的身体一顿,那双浑浊的白眼睛里,忽然翻涌着浓浓的怨气,她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紫黑色的,长长的,“你骗我!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的!他骗我!你们都骗我!”</p><p>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听得李峰耳膜生疼。她的双手猛地掐住了李峰的脖颈,冰凉的手指,像是铁钳一般,越掐越紧。</p><p> 李峰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脸憋得通红,他双手乱抓,想掰开她的手,可却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身体,只能抓着一团冰凉的雾气。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听到苏婉的嘶吼:“替我死!替他死!你们都得死!”</p><p> 就在李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他的手忽然摸到了口袋里的一样东西——一枚铜钱。</p><p> 这枚铜钱是他出生时,母亲给他戴在脖子上的,是顺治通宝,老人说顺治通宝能镇邪,他今日出门时,脖子上的红绳断了,铜钱便掉在了口袋里。</p><p>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身的力气,把铜钱往苏婉的脸上扔去。</p><p> 铜钱擦着苏婉的脸飞了过去,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p><p> 苏婉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掐着李峰脖颈的手,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她的身体开始冒烟,白色的雾气从她的身上蒸腾而起,她的脸变得扭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p><p> “你……你竟敢用五帝钱伤我!”苏婉的声音带着恨意,死死地盯着李峰,“我不会放过你的!永远不会!”</p><p> 她说完,身体便向后飘去,穿过木门,消失在了门外,那缕茉莉香,也随之消散,只留下屋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p><p> 李峰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颈处留下了几道青紫色的指印,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看着地上的那枚顺治通宝,捡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铜钱上的温度,让他稍微心安了一点。</p><p> 他知道,苏婉不会善罢甘休,她会一直缠着他,直到把他变成她的替身。</p><p> 这一夜,李峰不敢合眼,坐在桌前,攥着那枚顺治通宝,守着那盏油灯,直到天光大亮。</p><p> 三、巷口茶摊</p><p> 第二日,李峰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更加苍白,脖颈处的青紫色指印遮不住,只能用高领的衣服裹着。他没有去瑞和祥,而是直接去了胭脂巷旁的那间老茶摊。</p><p> 那茶摊的摊主姓陈,人称陈老头,年过七旬,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却精神矍铄。陈老头在胭脂巷旁摆了几十年的茶摊,见多识广,知道不少关于胭脂巷和苏婉的事,李峰想从他嘴里,打听出一点对付苏婉的办法。</p><p> 此时已是清晨,茶摊旁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主顾,喝着茶,聊着天。陈老头见李峰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给她倒了一碗热茶,推到他面前:“小伙子,你是不是遇上事了?”</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李峰端着热茶,手还在发抖,他点了点头,把昨日在胭脂巷的遭遇,还有昨夜在住处被苏婉缠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老头,只是隐去了自己被苏婉当成情郎的事。</p><p> 陈老头听完,叹了口气,抿了一口茶,道:“早告诉你这胭脂巷走不得,你偏不信,苏婉的怨气重得很,庚子年死了之后,这十几年里,已经有七个年轻男子死在她手里了,都是穿白衫的,全是被她吊在那棵歪脖子柳上,舌头伸出来,和她死时一个样子。”</p><p> “陈大爷,您知道怎么才能摆脱她吗?”李峰急切地问,“我不想死,我还有爹娘要养,我不能死在这胭脂巷里。”</p><p> 陈老头放下茶碗,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便压低声音道:“苏婉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她本是苏州人,十五岁被卖到京城的教坊司,生得美,性子也温柔,遇上了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姓温,两人情投意合,那温书生答应她,考中功名后便回来娶她,给她赎身。可庚子年洋兵进京,那温书生为了护着她,被洋兵乱枪打死在胭脂巷,她被洋兵糟蹋后,便在那棵歪脖子柳上上吊了。”</p><p> “她的怨气,一半是恨洋兵,一半是恨那温书生没遵守承诺,还有一半,是恨这世道不公。她缠上的那些年轻男子,要么是长得像那温书生,要么是穿白衫,因为那温书生,最喜欢穿白衫。”</p><p> 李峰的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如此,昨日苏婉说他像她的情郎,定是自己的眉眼,和那温书生有几分相似。</p><p> “那她的尸骨呢?”李峰问,“若是能把她的尸骨好好安葬,是不是就能化解她的怨气?”</p><p> 陈老头摇了摇头:“谈何容易。庚子年之后,胭脂巷乱得很,她的尸骨被洋兵扔在了巷旁的乱葬岗,早就找不着了。听说她死时,头上戴着一支银簪,是那温书生送她的定情信物,那银簪上刻着一朵茉莉,是她最喜欢的花,可那银簪,也跟着尸骨一起消失了。”</p><p> “那……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峰的声音带着绝望,他攥着茶杯的手,指节都泛白了。</p><p> 陈老头沉默了片刻,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凶险得很。苏婉的怨气,都聚在那支银簪上,若是能找到那支银簪,用黑狗血泡过,再埋在那棵歪脖子柳的树根下,让桃木枝压住,她的怨气便会散了,再也不能出来害人。只是那乱葬岗,在京城外的荒山上,常年有孤魂野鬼出没,更何况,那银簪丢了十几年,早就不知道在哪了,你若是去寻,怕是九死一生。”</p><p> “还有,苏婉最忌黑狗血和桃木,你身上带着的桃木枝和五帝钱,只能暂时镇住她,却不能伤她根本,她若是真的发了狠,这些东西,根本没用。”</p><p> 李峰坐在茶摊前,心里五味杂陈。去荒山上的乱葬岗寻银簪,九死一生,可若是不去,苏婉定会一直缠着他,直到把他害死。</p><p> 他想起了老家的爹娘,想起了他们期盼的眼神,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p><p> “陈大爷,那乱葬岗,具体在什么地方?”李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p><p> 陈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京城外的西山,半山腰上,有一片乱坟地,就是庚子年时埋那些死难者的地方,苏婉的尸骨,应该就在那里。只是你要记住,一定要在子时之前找到银簪,子时是阴时,孤魂野鬼最凶,若是过了子时,你就再也回不来了。还有,一定要带上黑狗血和桃木枝,越多越好。”</p><p> 李峰点了点头,谢过陈老头,付了茶钱,便匆匆离开了。他先是去了京城的集市,买了一把桃木剑,又买了几个桃木符,贴在身上,然后又去了屠宰场,买了一碗黑狗血,装在瓷碗里,用红布包着,揣在怀里。</p><p>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傍晚,李峰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桃木符、黑狗血,还有一些干粮和水,朝着京城外的西山走去。</p><p>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道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光。</p><p> 他知道,这一去,便是生死未卜。</p><p> 四、西山荒坟</p><p> 西山离京城不算远,骑马半个时辰便到,可李峰没有钱骑马,只能步行,走到西山脚下时,已是入夜,天彻底黑了下来。</p><p> 山里的风很大,吹在树上,呜呜的响,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是男人的嘶吼。山路崎岖,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李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突兀。</p><p> 他手里攥着桃木剑,怀里的黑狗血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瓷碗的冰凉透过红布传到皮肤上,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生怕从旁边的树林里,窜出什么孤魂野鬼。</p><p> 半山腰的乱葬岗,比李峰想象的还要可怕。</p><p> 这里到处都是荒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土堆,土堆上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风一吹,杂草晃动,像是一个个站立的人影。荒坟之间,散落着不少白骨,有头盖骨,有手骨,有腿骨,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光。</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腐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怨气,让李峰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走进了乱葬岗。</p><p> 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荒坟上,更添了几分阴森。李峰按照陈老头说的,苏婉的尸骨应该在乱葬岗的西北角,那里是庚子年时埋青楼女子的地方。</p><p> 他朝着西北角走去,脚步放得极轻,手里的桃木剑握得更紧了。走了没几步,他便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啜泣声,像是女人的哭声,从旁边的一个土堆后传来。</p><p> 那哭声断断续续,带着一股子幽怨,和苏婉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却又比苏婉的声音更凄厉。</p><p> 李峰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看向那个土堆。土堆后,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轻飘飘的,没有脚步声。</p><p> “谁?”李峰大喝一声,举起桃木剑,警惕地看着四周。</p><p>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啜泣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p><p> 李峰不敢再多做停留,加快脚步,朝着西北角走去。他知道,这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比苏婉还要可怕,他们都是庚子年惨死的人,怨气不散,常年在这里游荡,寻找替身。</p><p> 走到西北角,这里的荒坟更少,杂草却长得更疯,半人高的杂草遮住了视线,李峰只能用桃木剑拨开杂草,一点点地寻找。</p><p>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上,那土堆比别的土堆要小,上面长着一株茉莉,在这荒山野岭里,竟开着一朵洁白的花,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p><p> 是苏婉!</p><p> 李峰的心里咯噔一下,陈老头说过,苏婉最喜欢茉莉,那支银簪上,也刻着茉莉,这株茉莉,定是长在她的尸骨旁。</p><p> 他快步走到那土堆前,用桃木剑拨开杂草,蹲下身,开始用手刨土。泥土冰凉,带着腐臭味,他的手指被荆棘划破,流出血来,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想快点找到那支银簪。</p><p> 刨了没一会儿,他的手便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像是骨头,他心里一喜,继续刨,很快,一个头骨露了出来,头骨旁,放着一支银簪,银簪上刻着一朵茉莉,虽然生了锈,却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纹路。</p><p> 找到了!</p><p> 李峰激动地拿起那支银簪,攥在手里,银簪冰凉,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怨气。他从怀里掏出那碗黑狗血,打开红布,把银簪放进黑狗血里。</p><p> 银簪一碰到黑狗血,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黑烟,同时,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像是苏婉的声音,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p><p> 李峰知道,苏婉感受到了银簪的动静,她定会赶来。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把泡过黑狗血的银簪揣进怀里,又用桃木剑在那土堆旁挖了一个坑,准备把银簪埋进去。</p><p>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刮来,吹得杂草乱舞,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树林里飘了出来,正是苏婉。</p><p> 此时的苏婉,比往日更加狰狞,她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里,翻涌着浓浓的恨意,她的身上,冒着白色的雾气,旗袍的领口处,那道血痕变得更加鲜红,像是刚流的血。</p><p> “你竟敢动我的银簪!”苏婉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那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你竟敢毁了它!我要杀了你!”</p><p> 她说完,便朝着李峰扑来,速度极快,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p><p> 李峰早有准备,举起桃木剑,朝着苏婉砍去。桃木剑是辟邪之物,一碰到苏婉的身体,便发出“滋滋”的声响,苏婉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后退,发出一声惨叫。</p><p> “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拦得住我吗?”苏婉的声音带着恨意,她的双手一挥,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她的手里涌出来,朝着李峰扑来。那雾气里,夹杂着无数的怨魂,发出凄厉的嘶吼,像是要把李峰吞噬。</p><p> 李峰躲闪不及,被那黑色的雾气缠上,瞬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意识开始模糊,手里的桃木剑也掉在了地上。</p><p> 那些怨魂的嘶吼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头疼欲裂,他看到了无数张狰狞的脸,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都是庚子年惨死的人,他们伸出手,想要把他拉进地狱。</p><p> “不!”李峰大喊一声,拼尽全身的力气,从怀里掏出那碗黑狗血,朝着那黑色的雾气泼去。</p><p> 黑狗血一碰到黑色的雾气,便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色的雾气瞬间消散,那些怨魂的嘶吼声也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p><p> 苏婉见自己的怨气被黑狗血破了,气得浑身发抖,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却依旧不肯放弃,朝着李峰扑来,双手掐向他的脖颈。</p><p> 李峰捡起地上的桃木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苏婉的胸口刺去。</p><p> 桃木剑刺进苏婉的胸口,发出一声巨响,苏婉的身体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道白色的雾气,散落在空中,同时,传来她最后一声幽怨的哭喊:“温郎……等我……”</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雾气散去,乱葬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还有李峰粗重的呼吸声。</p><p>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p><p> 他看了看天色,离子时还有一刻,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拿起那支泡过黑狗血的银簪,在那棵茉莉旁挖了一个坑,把银簪埋了进去,又插上几根桃木枝,压住坑口。</p><p>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朝着山下跑去,脚步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可他却不敢回头,直到跑出西山,看到京城的灯火,才松了一口气。</p><p> 五、巷静无魂</p><p> 回到京城,已是子时过后,李峰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大路上,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只有几个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在街上巡逻。</p><p>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了胭脂巷,想看看那棵歪脖子柳,看看苏婉的怨气,是不是真的散了。</p><p> 胭脂巷里,依旧飘着淡淡的雾,却没有了往日的阴森,巷旁的破屋,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动静。那棵歪脖子柳,立在巷口,枝桠上的红绳,还在随风飘动,却没有了往日的诡异,树下,也没有了那几缕乌黑的长发。</p><p> 李峰走到柳树下,抬头望去,柳树上空空如也,没有那道白色的影子,也没有了那缕淡淡的茉莉香。空气中,只有雨水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桃木香,从柳树的树根下飘来。</p><p> 他蹲下身,摸了摸柳树的树根,那里的泥土,还带着一丝温热,像是刚被人刨过。</p><p> 他知道,苏婉的怨气,散了。</p><p> 那个苦命的女子,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怨恨,去见她的情郎了。</p><p> 李峰站起身,看着那棵歪脖子柳,心里生出一丝感慨。庚子年的那场劫难,害死了多少人,留下了多少怨恨,苏婉只是其中一个,她的遭遇,是那个时代的悲剧,是无数苦命人的缩影。</p><p> 他转身,走出了胭脂巷,这一次,他走得很从容,没有一丝害怕,因为他知道,这巷子里,再也没有那个缠着他的女鬼了。</p><p> 回到住处,李峰推开门,屋里的门窗依旧锁得严严实实,桃木枝还插在门窗的缝隙里,那盏油灯,还在桌子上燃着,昏黄的灯光,照着屋里,温暖而安心。</p><p> 他卸下身上的布包,瘫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温水,身子暖和了些,便洗漱了一番,躺在床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睡得很沉,很香。</p><p> 第二天一早,李峰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媚。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起来,脖颈处的青紫色指印,已经淡了很多,手指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了。</p><p>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里的枣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充满了生机。</p><p> 他收拾了一番,便去了瑞和祥,掌柜的见他脸色好了很多,精神也恢复了,便笑着问他是不是病好了,他点了点头,笑着说是。</p><p>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李峰依旧是瑞和祥的账房先生,每日算账,收账,过着平淡而安稳的生活。只是他再也不敢抄近路走胭脂巷,每次路过巷口,都会远远地绕开,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穿着月白旗袍的女子,想起她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想起她那句幽怨的“替我死”。</p><p> 只是那胭脂巷,却再也没有出过怪事,坊间的人都说,那巷子里的女鬼,被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收了,再也不能出来害人了。</p><p> 有人问过李峰,是不是真的收了那女鬼,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p><p>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收了苏婉,他只是帮她找到了那支银簪,帮她化解了怨气,让她可以放下所有的执念,去见她的情郎。</p><p> 民国十七年的那场秋雨,终究是停了,京城的天,放晴了。</p><p> 胭脂巷的雾,也散了,巷口的歪脖子柳,依旧立在那里,枝桠扭曲,却在春风里,抽出了新的绿芽。</p><p> 而那个叫李峰的年轻账房先生,依旧在京城的大栅栏旁,守着他的瑞和祥,守着他的账本,守着他平淡而安稳的生活,只是在每个阴雨天的夜里,他总会想起那缕淡淡的茉莉香,想起那个苦命的女子,在心里,轻轻道一声:“苏婉,安息。”</p><p>喜欢恐怖故事传说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恐怖故事传说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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