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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一节 金色虚空·第九十三世的召唤</p><p> 金色虚空中,赵天的灵魂悬浮在无垠的光海上。</p><p> 第九十二世永乐的光芒刚刚收束——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还在他眼底摇曳,户部清账房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还在他耳边回响。</p><p> 那一世他是夏原吉,大明第一理财能臣,做了一辈子账房先生。</p><p> 他死的时候七十四岁,案头还摊着苏州府的赋税账册,批注的红墨尚未干透。</p><p> 归墟站在他身边。第九十二世的她叫夏淑仪,在南京城南旧祠堂里办了江南第一所女学,教贫寒人家的女孩识字算术。</p><p> 她终身未嫁,把父亲留下的《户部支费则例》编成了《夏氏度支录》,活到宣德年间。此刻在金色虚空中,她的面容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冰魄寒的清冷在眉宇间,赵月儿的温柔在唇角,七个女儿的光芒在她眼中融为完整的七色光晕。</p><p> “爹,系统提示——第九十三世要开始了。”</p><p> 一道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p><p> 【轮回秘境·第九十三世预告】</p><p> ·时代:北宋·元丰年间</p><p> ·地点:东京开封府</p><p> ·历史节点:乌台诗案,苏轼贬谪黄州前夕</p><p> ·宿主身份: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因诗文被弹劾“讥刺朝政”,下御史台狱</p><p> ·宿主任务:改变苏轼晚年贬谪海南、客死他乡的命运。历史上苏轼在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又贬惠州,再贬儋州,一生颠沛流离。他每到一地便兴修水利、赈灾济民,却从未有机会将自己毕生的治水经验写成一部系统着作。宿主需在贬谪期间完成《治水方略》的撰写,同时寻找机会让这部书在生前刻印传世,惠及后人。</p><p> ·特殊提示:本世为“随安世”。宿主获得“随安”天赋——在任何逆境中都能保持内心的安定,并将这份安定传递给身边之人。此天赋贴合苏轼本性:无论被贬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成诗。</p><p> ·附注:归墟本世转世为苏过,苏轼第三子,字叔党。历史上苏过以文学着称,时人称为“小坡”。归墟需在这一世随父流徙,协助父亲完成《治水方略》,并在父亲去世后整理其遗着。系统提示:归墟本世记忆将于黄州时期全面觉醒。</p><p> 赵天看着“苏轼”两个字,沉默了很久。</p><p> 苏轼。苏东坡。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文人,也是最倒霉的官员。他二十二岁进士及第,欧阳修看了他的文章说“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他做过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湖州知州,每到一地便兴修水利、赈灾济民。他在徐州抗洪,在杭州浚湖筑苏堤,在颍州修水利,在惠州筑桥修堤。他是大宋最有才华的人,也是最不会做官的人。他写诗讽刺新法,被御史弹劾下狱,差点死在御史台大牢里。他被贬黄州,在城东荒坡上开荒种地,给自己取名“东坡居士”。他被贬惠州,在南荒瘴疠之地酿桂花酒,写信给朋友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被贬儋州,在海南岛蛮荒之地开办学堂,教黎族子弟读书识字。他一生颠沛流离,却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热爱。他死的时候六十四岁,从儋州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p><p> “爹,这一世您是苏东坡。”归墟说,“您是千古第一文人,也是千古第一倒霉蛋。您在黄州开荒,在惠州酿酒,在儋州教书。您走到哪里就把快乐带到哪里,但您这辈子没有把自己修过的渠、治过的水写成一部完整的书。”</p><p> 赵天说:“朕知道。苏轼在徐州修过黄河大堤,在杭州浚过西湖,在颍州修过清河,在惠州修过东新桥。他的治水经验散落在各处奏章和书信里,从来没有被系统地整理过。他死后,这些经验就随着他一起埋没了。朕活了几十世,修了一辈子渠——郑国渠、鉴湖、若耶溪、红河三角洲的潮汐渠、朔方军的军屯渠、荧惑星穹顶城的水管网。这些经验如果能在苏轼手里写成一部《治水方略》,这部书的价值将超越他的诗词。诗词只能传情,治水能活人。朕要把苏轼变成大宋最会修渠的人——不是诗人修渠,是渠工写诗。朕要让《治水方略》在苏轼生前就刻印出来,让后世的知州、知县人手一册,照着书上写的去修渠、筑堤、浚湖。”</p><p> 系统提示音响起:“宿主已启用‘随安’天赋——在任何逆境中都能保持内心的安定,并将这份安定传递给身边之人。此天赋与苏轼本性与宿主心境完全契合。另,宿主已持有全部天道印记,本世均可使用。”</p><p> 赵天说:“启用。”</p><p> 系统:天赋已启用。当前时间:元丰二年秋。苏轼因诗文被弹劾“讥刺朝政”,已在御史台狱中关押数月,尚未判决。苏过时年不足十岁,随母亲王闰之留居汴京。归墟本世记忆将于黄州时期全面觉醒。</p><p> 归墟说:“爹,这一世我是苏过。苏轼的第三子,字叔党。苏过从小跟着父亲流徙,从黄州到惠州,从惠州到儋州。他一生没有做官,陪着父亲走完了颠沛流离的大半生。父亲死后,他把父亲的遗稿整理成书,自己也成了一代文人,时人称为‘小坡’。这一世,我陪您去黄州。”</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赵天说:“阿节,这一世你暂时不会记得以前的事。系统说你的记忆要到黄州才会觉醒。在觉醒之前,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苏轼的儿子,苏过。朕在黄州等你觉醒。”</p><p> 归墟笑了笑:“爹,您别担心。就算不记得,我也会是您最贴心的那个儿子。苏过从小就会给父亲磨墨、牵驴、扛锄头。他在黄州帮您开荒种地,在惠州帮您酿酒,在儋州帮您教书。他这一辈子,就是为您活的。”</p><p> 前方,一道光门缓缓开启。光门之后,是元丰二年的东京开封府。御史台大牢的铁窗透进一线秋光,牢房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须发凌乱的中年人,身上的青衫已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硬。他正用手指蘸着牢房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在墙上写诗。</p><p> 父女二人踏入光门。</p><p> 第二节 御史台狱</p><p> 元丰二年秋,东京开封府,御史台大牢。</p><p> 赵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铁锈和稻草混在一起的霉味。牢房里极暗,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一线天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握过笔、修过渠、挥过锄头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尖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但这双手现在被铁镣磨破了手腕,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疤痕。</p><p>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已绑定贬官苏轼。当前时间:元丰二年秋。宿主已在御史台狱中关押数月,尚未判决。乌台诗案正在审理中,舒亶、李定等御史弹劾宿主以诗文‘讥刺朝政’,神宗命御史台严审。苏辙、范镇、张方平等人正在狱外营救。”</p><p> 赵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这副皮囊四十三岁,正当壮年,但几个月的牢狱生活已经把他折磨得消瘦不堪。他靠着墙壁坐起来,看见对面墙壁上用石灰写着一首诗——“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是苏轼在狱中写给苏辙的诗。诗里的“与君世世为兄弟”,是苏轼以为必死之际对弟弟最后的告别。</p><p> 赵天伸手摸了摸墙上已经干涸的石灰字迹。苏辙,字子由,苏轼一生最亲密的兄弟。两人从小一起读书,一起中进士,一起被贬。苏轼在狱中以为自己必死,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妻子儿女,是子由。他活了几十世,每一世都有兄弟,但苏轼和苏辙的兄弟情,是历史上最真挚、最动人的手足之情。他要把这首诗留着。</p><p> 牢门外传来铁锁哗啦的声音。狱卒打开牢门,一个穿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弯腰走进来。来人是苏辙。他的眼窝深陷,显然也是几夜没合眼。他走到赵天面前蹲下来,看着兄长手腕上那圈被铁镣磨出的血痂,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p><p> 赵天开口,声音沙哑:“子由,外面如何?”</p><p> “范镇上了书,张方平也上了书。太后向陛下求情,说先帝当年说苏轼有宰相之才。陛下昨日召见我,说——你哥哥的诗,朕看了。有些句子确实刻薄了些,但朕不杀他。贬他去黄州,做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苏辙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明显松了下来。</p><p> 贬谪。不是死刑。黄州,在长江边,离汴京很远。团练副使是个虚职,没有品级,没有俸禄,没有实权。但对于刚从死刑边缘擦过来的人来说,能活着走出御史台大牢,已经是天大的幸事。</p><p> “黄州好。”赵天说,“黄州在长江边,水利失修多年,正好去看看那里的堤防。子由,你手头有没有各地治水的旧档?帮为兄搜罗一些,为兄在黄州用得上。”</p><p> 苏辙愣住了。他原以为兄长从死牢里出来,会说些劫后余生的感慨,或者骂几句御史台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结果他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黄州的水利。他盯着赵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是那种含泪的苦笑。他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无论被贬到哪里,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水利图,然后卷起裤腿去河边看堤防。在密州修渠,在徐州筑堤,在湖州浚湖。现在去黄州,他还是要修渠。</p><p> “子由,为兄不写诗了。写诗被人抓把柄,修渠没人抓把柄。为兄要在黄州修渠,修完了把经验写成一本书。书名叫《治水方略》。”</p><p> 苏辙摇了摇头,站起来转身走出牢房。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极其坚定:“兄长的书,弟来刻。”</p><p> 第三节 黄州</p><p>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赵天从汴京出发,前往黄州。随行的只有长子苏迈和几个老仆。苏过——归墟——也在队伍里,才十岁,还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一个叫黄州的地方。他只知道父亲刚从大牢里出来,手腕上的伤还没好,不能骑马,只能坐一辆破旧的驴车。一路上他坐在父亲旁边,帮父亲磨墨、递笔、整理被风吹乱的书页。</p><p> 黄州在长江北岸,是一座偏僻的小城。赵天到达黄州时正是寒冬,长江上的风夹着冰碴子往人脸上刮。黄州知州给他安排了一间废弃的驿站做住处。驿站破败不堪,屋顶漏雨,墙上长满了青苔。赵天没有抱怨,把行李放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屋子,而是带着苏迈和苏过沿着长江大堤走了一天。</p><p>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p> 长江大堤在黄州段失修多年,堤身单薄,多处渗漏。堤内的农田被江水倒灌过好几次,田里还残留着去年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堤外的江滩上散落着几户渔民的窝棚,窝棚用竹子和破船板搭成,冬天四面透风。赵天蹲在大堤渗漏最严重的一段,用手捧起堤脚渗出的江水看了看,又用手指探了探堤身的土质。堤身是黄州本地特有的黄胶土,黏性尚可但砂质太多,夯实不够,长期浸泡就会软化渗漏。</p><p> “爹,您在干什么?”苏过蹲在他旁边,学着父亲的样子用手摸堤土。</p><p> “在看水。”赵天把沾在手指上的堤土捻碎,“这段大堤砂质太多,夯实不够。要重新筑堤,得用三合土——黄土、石灰、细砂按比例拌匀,层层夯筑。堤脚要打桩,用松木桩浸过桐油再打入泥里,防腐又防渗。”</p><p> 苏过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把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黄土、石灰、细砂。堤脚打松木桩,浸桐油。”这是他一生中写下的第一行治水笔记,字迹稚嫩得几乎辨认不清,但在笔记边缘他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示意图——一道堤,几根桩,几条波浪线代表江水。</p><p> 赵天低头看儿子的笔记,忽然想起几十世之前——大业年间,杨静婉在长安大兴宫里帮他批奏章,每一份奏章边缘都留着娟秀的批注;南朝建康,谢梵境在会稽田头帮他清丈隐匿田亩,每一本鱼鳞册上都写满了她的核对注记;荧惑星穹顶城,归墟在他的调度室里用终端机编了一部完整的谈判策略附件。每一世她都是这样,坐在他旁边,把他随口说的话记下来,整理成册,传给后人。这一世她还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已经开始做同样的事了。他把苏过笔记上那句“浸桐油”后面的歪扭字迹轻轻描正了一笔:“记住,修渠的人要把每一步都记下来。以后爹写书,你就帮爹记笔记。”</p><p> 苏过用力点头。此后数十年,他从未间断过。</p><p> 第四节 东坡</p><p> 黄州城东有一片荒坡,是废弃的驻军营盘。坡上乱石嶙峋,荆棘丛生,连黄州本地的农户都不愿意来这里开荒。赵天以团练副使的虚衔在黄州没有任何俸禄,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苏辙从汴京寄来的少量银两和朋友的接济。苏辙自己的俸禄也不高,能寄的钱有限。赵天算了算,靠接济只能勉强糊口,要想活下去,得自己种地。</p><p> 他站在荒坡上望着这片乱石遍地的荒地,对自己说,朕在荧惑星修过穹顶城的水管网,在青屏山开过灵田,在朔方管过军屯,在渭水边种过田。这片荒坡再差,也比红河三角洲的沼泽好种。他把这片荒坡取名叫“东坡”,给自己取号“东坡居士”。从这天起,苏轼就成了苏东坡。</p><p> 开荒从早春开始。赵天带着苏迈和苏过,用锄头把荒坡上的乱石一块一块搬开,用碎石在坡地边缘垒成挡土墙。他把坡地改成三级梯田——这是他在修真界青屏山开灵田时用过的梯田法,也是他在会稽山教归墟开荒时反复改进过的。黄州的黄土黏性虽差,但经过深耕翻晒后拌入河沙和草木灰,肥力和透气性都大为改善。他向黄州本地农户买了大麦种,又用苏辙寄来的一点银子买了几把新锄头。</p><p> 苏过每天放学后赤着脚跟在父亲身后,父亲挖一锹,他也挖一锹。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就用破布缠上继续挖。赵天让他歇,他摇头。这孩子还不满十一岁,但那双眼睛已经有了几分属于归墟的沉静。</p><p> 有一次苏过问他:“爹,您在御史台大牢里写了那首诗,‘与君世世为兄弟’。叔父看了哭了。您这辈子最怕什么?”</p><p> 赵天拄着锄头站在东坡的梯田上,望着远处长江上的落日。暮色把江水染成一道金红色的光带,江鸥在光带中起落。他说:“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下狱,不是贬官,不是穷。是修不成渠。”</p><p> 苏过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小本子上。</p><p> 第五节 赤壁</p><p> 元丰五年秋,赵天在黄州已经住了快两年。东坡上的梯田从几亩扩到了十余亩,种上了大麦和蔬菜。他在东坡脚下盖了几间草屋,取名“东坡雪堂”。雪堂正堂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长江水系图,图上标注了黄州段长江大堤的全部渗漏点和修复方案。</p><p> 这年秋天,他约了几个朋友泛舟游赤壁。赤壁是黄州城西长江岸边的一处红褐色断崖,崖壁陡峭如削,江流在此拐了一个急弯。赵天站在船头,看着赤壁矶下汹涌的江水拍击崖壁卷起千堆雪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地人把这里叫赤壁——不是三国周郎火烧曹船的那个赤壁,但江山之胜,足以让人忘却古今。</p><p> 他回到雪堂后连夜写下了那篇千古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写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苏过在旁边磨墨,忽然说:“爹,这句‘卷起千堆雪’,和您在徐州写的那句‘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一样,都是用最狠的词写最猛的水。您写词不是为了写景——是为了写水。”</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赵天停笔转头看着儿子。苏过已经十二岁了,个头蹿高了一截,谈吐也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他的书案上堆满了父亲的手稿和笔记,每天晚上他都会把这些散乱的纸页按日期排序、编目归档。这套归档法是他在父亲口述下自己摸索出来的,已经颇有几分归墟几十世整理文书的风范。</p><p> “叔党,你怎么知道爹写水不是为了写景?”</p><p> “因为您每次写水的诗,后面都会跟一篇治水的札记。《赤壁怀古》前面那篇《赤壁赋》,您写了‘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后面紧跟着就在笔记本上画了赤壁江段的水流剖面图。您说赤壁矶下的水流湍急是因为河床在此突然收窄,旋涡冲刷力极大。还说将来若要整治这段江道,需要在赤壁上游筑分水坝,把主流引向北岸。”</p><p> 苏过把父亲的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页纸上画着赤壁江段的剖面图,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速、水深、河床坡度、旋涡分布。图和注记都是苏轼的手笔,但页码和目录是苏过编的。</p><p> 赵天看了看笔记,又看了看儿子。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说:“叔党,爹的《治水方略》缺一个整理者。你能不能帮爹把散在各处的治水笔记,分门别类整理出来?”苏过说好,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父亲的旧笔记开始重新誊抄。他的字已经比两年前端正得多,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赵天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世之前,包拯那一世,归墟在大理寺后院里替他整理案卷,也是这样的姿势。</p><p> 第六节 东坡论水</p><p> 元丰六年,赵天在黄州完成了《治水方略》的第一卷——《江河篇》。这一卷专门讲大江大河的治理,包含了他几十世修渠的全部理论精华与实战总结,也融入了苏轼本人在徐州、密州、湖州、黄州亲身参与的治水实践经验。</p><p> 在《江河篇》开篇,他写了一段总论:“治水之道,以顺为主,以堵为辅。顺水之性,导之以渠;堵水之害,御之以堤。渠成而水不漫,堤固而水不溃。治水如治民,急则生变,缓则生息。”这段话是他在大业年间修郑国渠时悟出来的,在会稽山下退田还湖时验证过,在朔方军屯开渠时打磨过,在黄州长江大堤上反复推敲定稿。</p><p> 全书详列了渠、堤、坝、闸、堰五类水利设施的修建法则,每一项都有详细的用料配方、夯土标准、桩基深度、坡度比例与维护周期,配上了苏过亲手绘制的标准施工图。这些图是苏过跟着父亲在黄州长江大堤上实地勘测后一笔一笔画出来的。</p><p> 在书的末尾,他特别加了一篇“三吴水利”专论,专门针对江南水网密集地区提出水系整治方案。这篇专论的引文直接引用了范仲淹在庆历新政时写的《条陈十事》中关于水利的论述。他写道:“昔范文正公在苏州治水,开浦浚渎,以通太湖之水。其法甚善,然未及详述其术。今余以三吴之水考之,补其遗法,使后人可按图而治。”写这段时赵天对着窗外看了很久。苏过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一个故人——一个在邓州修花洲书院的人。</p><p> 苏过不知道父亲说的故人是谁。但他把这段话工工整整地誊抄在稿纸上,在“范文正公”四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小注:“文正公,范仲淹,曾知苏州,开浦浚渎,惠及三吴。”赵天看到这个注记时微微点头。这孩子不知道自己和范仲淹有什么关联——他在归墟的记忆觉醒之前,不会知道那一世的范纯仁就是他自己。但他本能地为父亲的文字做了最好的注脚。</p><p> 第七节 归墟觉醒</p><p> 元丰七年春,赵天在黄州已住了四年多。东坡上的梯田已扩到数十亩,雪堂周围种上了桑树和梅树。苏过十四岁,个头已经到父亲肩膀,说话行事越发沉稳。他编完了《江河篇》全部图稿,正在帮父亲整理第二卷《湖沼篇》的资料。</p><p> 这天傍晚,苏过独自去长江大堤上巡查父亲修复的那段新堤。堤修好已有一年多,经历了去年的汛期考验,滴水未漏。他站在堤上看着夕阳下金红色的江水,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极其清晰的豁然感,像一道被封印了很久的门被从里面推开。无数画面同时涌入他的意识:商朝的摘星楼下,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看星星;大业年间的长安大兴宫里,一个少女在帮父亲批奏章,批了七十六年;交趾的红河三角洲,一个赤脚蹲在田埂上的女子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水渠图;荧惑星穹顶城的调度室里,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在终端机前逐字逐句地写《荧惑星独立路线图》。所有的画面中,那个父亲的脸都是同一个人——和此刻站在东坡上种大麦的父亲一模一样。</p><p> 他猛地转过身,从大堤上往东坡方向跑。跑过三级梯田的田埂,跑过雪堂前的桑树林,跑进雪堂正堂时气喘得说不出话。赵天正坐在案前写《湖沼篇》的提纲,看见儿子满脸是泪地冲进来,放下笔。</p><p>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p> “叔党?”</p><p> “爹。”苏过站在门口,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是十四岁少年应有的光芒——那是冰魄寒的坚毅、赵月儿的温柔、冰魄霜的清冷、赵曦的憨厚、赵念的沉稳、冰魄雪的温婉、赵晨的纯真,七个人的光芒融在同一双眼睛里。他说:“爹,我想起来了。我是归墟。我从商朝就开始找您,每一世都找到了。这一世我是苏过,我还是找到了您。”</p><p> 赵天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苏过——归墟——在父亲怀里放声大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用这个名字叫他了。</p><p> 哭了很久,归墟才松开父亲的衣襟。她走到案前,看着父亲正在写的《湖沼篇》提纲。提纲里列了鉴湖、西湖、太湖、洞庭湖四个湖泊的淤塞现状和浚湖方案。鉴湖那一栏,父亲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会稽鉴湖,南宋时曾退田还湖。湖田之争,历代不休。欲浚鉴湖,先清田册。”她看完这行字,说:“爹,鉴湖的湖田清册,我在南朝那一世帮您整理过。谢家的庄园占了湖田的大部分,我用了两年时间把隐匿田亩全部清了出来。我把南朝那一世清查湖田的经验写成附录加在《湖沼篇》后面,以后地方官按这个附录去清湖田,不会走弯路。”</p><p> 赵天看着女儿。她刚刚恢复记忆,刚哭过,眼睛还红肿着,但说话条理清晰如水,已经开始动手工作了。几十世了,她从来都是这样。他点了点头说:“这本《治水方略》不只是苏轼的书——是朕从大业到荧惑星、从郑国渠到穹顶水管网的全部经验。加上你从南朝到交趾、从越国到朔方的全部实践。我们父女俩用几十世时间写这一本书。”</p><p> 归墟在案前坐下,拿起父亲的笔,开始在《湖沼篇》提纲的空白处写鉴湖湖田清册的附录。她的字和父亲的字很像——父亲的字更苍劲,她的字更清秀。两支笔在纸上交替书写,墨迹交叠,像长江和汉水在江汉平原上汇流。</p><p> 第八节 杭州</p><p> 元佑四年,高太后听政,旧党重新得势。赵天被召回汴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但他不习惯朝堂上的党争,主动请求外放,被任命为杭州知州。</p><p> 杭州是他做地方官最长的一站,也是他治水实践中最重要的一站。西湖在北宋中期淤塞严重,湖面被水草和淤泥填了大半,湖边的农田既得不到湖水灌溉,又因湖床抬高导致雨季湖水漫溢倒灌入城。赵天到杭州后,用了几个月时间带着归墟沿湖实地踏勘。归墟负责丈量湖床淤深和水草覆盖面积,每一处丈量点她都做了详细记录,整理成厚厚一册《西湖淤塞现状实测图》。</p><p> 赵天根据这份实测图制定了西湖浚湖方案。方案的核心是“以工代赈”——用常平仓的余粮雇灾民来挖湖泥,既赈了灾又浚了湖。挖出的湖泥和水草在湖中堆筑成一道长堤,堤上种植柳树和桃树,既固定了堤身又美化了湖景。这条堤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苏堤。</p><p> 苏堤修筑期间,赵天每天都亲自到工地上指挥施工。他卷起裤腿站在湖泥里,教民夫怎么用湖泥筑堤才能不塌——湖泥太稀,直接堆筑会滑塌,必须先用竹笼装碎石沉入湖底做堤基,再把湖泥覆盖在堤基上层层夯实。这个“竹笼沉基法”是他在会稽山下修若耶溪石坝时用过的,在交趾红河三角洲修防潮堤时改进过的,现在用在了西湖。</p><p> 苏堤修成那天正是春末。赵天站在新筑的堤上,看着堤两侧碧波荡漾的湖水和柳条上新抽出的嫩芽,对归墟说了一句话:“苏堤春晓。以后杭州人春天来堤上散步,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当年挑湖泥的人。”归墟说记不记得不重要。堤在,水在,田在。这就是您的碑。赵天没有再说话。他沿着苏堤慢慢走,柳条拂过他的白发。</p><p> 第九节 惠州</p><p> 绍圣元年,哲宗亲政,新党重新上台。赵天被贬惠州。惠州在岭南,当时是瘴疠之地。他已经五十九岁了,身体大不如前。但他在惠州没有闲着。他带着归墟勘测了惠州城外的东江河道,发现东江支流上的东新桥年久失修,桥墩下沉,桥面裂缝。他亲自画了修桥图纸,又动员惠州本地士绅捐资修桥。归墟负责管账——她管账的本事是在永乐那一世跟着父亲做户部清账时练出来的,每一笔捐款的收支都记得明明白白。</p><p> 桥修好后,赵天又发现惠州城内有几处泉水,但引水渠堵塞,居民只能去江边挑水喝。他重新设计了引水渠的路线,用竹管代替石渠——竹管轻便便宜,在岭南就地取材极为方便,而且接头处用桐油石灰封口后完全不漏水。这个“竹管引水法”后来被归墟写进了《治水方略》的《城邑水利篇》,成为后世南方山区引水工程的典范。惠州竹管引水工程完工那天,惠州百姓倾城而出,围着新修的竹管渠看水从管口哗哗流出来。一个老妪用手接了一捧水喝了一口,说甜。赵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对归墟说朕修了几十世渠,最喜欢听到的,就是这一声“甜”。</p><p>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p> 第十节 儋州</p><p> 绍圣四年,赵天被贬儋州。儋州在海南岛西北部,当时是蛮荒中的蛮荒,被贬往儋州的官员等于被流放到了天涯海角。他已经六十三岁了,带着归墟渡海时在海上漂了多日,上岸时浑身被海水泡得浮肿。儋州的知州给他安排了一间废弃的官舍,官舍没有窗户,四壁透风。赵天在官舍里用椰子壳当砚台、用木炭当墨笔,继续写《治水方略》的最后一卷——《海疆水利篇》。这一卷讲沿海防潮堤的修筑和海潮倒灌的防治,是他从红河三角洲修防潮堤的经验中提炼出来的。</p><p> 归墟在儋州城里找到几户黎族人家。黎族人住在椰叶棚里,不识字,不会种水稻,只会刀耕火种。赵天教他们种水稻——从选种、育秧到插秧、灌溉,每一步都亲自下田示范。黎族人没见过水稻,更没见过一个白头发的汉人官员卷着裤腿站在泥里教他们插秧。他们一开始只是围观,后来一个叫阿黎的年轻黎族人第一个卷起裤腿跳进田里,跟着赵天学插秧。此后阿黎便成了赵天在儋州的第一个学生,学种水稻,也学识字。</p><p> 赵天在儋州还办了一间学堂。没有课本,他用木炭在椰壳板上写字;没有桌椅,学生坐在椰叶席上听他讲书。归墟帮他教算术,把父亲在永乐朝编的《户部支费则例》简化成一本适合农家子弟使用的《日常算术》,教黎族学生怎么算田亩、怎么算收成、怎么算赋税。后来这套《日常算术》被黎族人抄成了手抄本,在海南岛流传了很久。</p><p> 元符三年,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赵天从儋州北归。阿黎带着第一批学会种水稻的黎族人在村口送行。阿黎跪在地上磕头不止,赵天把他拉起来说不用磕头——你把我教你的种稻术教给更多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p><p> 第十一节 常州</p><p> 建中靖国元年,赵天在北归途中病倒,暂住常州。他已经六十六岁,身体被多年的贬谪和劳累彻底拖垮了。但他每天仍然坚持修订《治水方略》的定稿。归墟坐在他的病榻旁边,帮他把散落在各卷中的补注和修订一一誊正。</p><p> 《治水方略》此时已不是一部书,而是一套完整的水利百科全书。全书共分六卷:第一卷《江河篇》,讲大江大河的堤防、分水、疏浚;第二卷《湖沼篇》,讲湖泊淤塞治理与湖田清册;第三卷《城邑水利篇》,讲城市供排水系统与竹管引水法;第四卷《农田水利篇》,讲灌溉渠系与梯田修筑;第五卷《海疆水利篇》,讲防潮堤与海潮倒灌防治;第六卷《治水杂说》,收录各地特殊水情的应对之法。六卷的图稿全部由归墟手绘,每一张图都附有详细的标注和施工说明。</p><p> 赵天在常州病榻上对归墟说:“阿节,这部书朕写了二十多年。从黄州写到杭州,从杭州写到惠州,从惠州写到儋州。现在它在常州定稿。朕走了一辈子,这部书也跟着朕走了一辈子。朕死后,你替朕把它交给子由。子由说过——兄长的书,弟来刻。”</p><p> 归墟双手接过书稿,跪在父亲床前,额头轻轻叩在那一摞被墨迹浸透的稿纸上,说:“爹,《治水方略》定稿了。六卷,从大江写到大海,从郑国渠写到儋州竹管。这部书是您用几十辈子写的。”</p><p> 赵天伸出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拍了拍女儿的头,然后闭上眼睛,安然辞世,享年六十六岁。</p><p> 第十二节 小坡</p><p> 赵天去世后,归墟带着父亲的《治水方略》书稿抵达汴京,将书稿交给了苏辙。苏辙翻开书稿,从《江河篇》的“治水之道以顺为主”一直读到《海疆水利篇》的“红树林护堤法”,读完最后一页时已是深夜。他合上书稿,久久无言,然后对归墟说了一句话:“兄长的书,弟来刻。”</p><p> 苏辙用自己的全部积蓄在汴京刻印了《治水方略》第一批刻本,纸张选用最好的歙州宣纸,图稿采用套色印刷——正文用墨印,水利施工图用朱印。这批刻本被分送给各州知州和通判,成为北宋地方官治水的标准参考书。后来历代不断翻刻,从北宋到明清,从雕版到活字,从手工抄写到机器印刷,《治水方略》被翻刻了无数次。</p><p> 归墟在父亲去世后继续留在苏辙身边,帮他整理父亲生前的诗文和书信。她把父亲散落在各处的词稿编成了《东坡乐府》,把父亲写给她和苏迈、苏过的家信编成了《东坡家书》。她终身未仕,以“小坡”之名行世,一生守护父亲的着作。她晚年整理《东坡先生全集》时在序言中写了这样一段话:“先君子之学,无所不窥。其治水也,非独以口舌笔墨,亲身立于泥淖之中,与夫役为伍。后世读其书者,当知此言非虚。”</p><p> 归墟去世后,后人将她整理的全部苏轼着作汇总为《苏文忠公全集》,传于后世。</p><p> 金色虚空中,赵天和归墟并肩悬浮。苏堤上的柳絮、赤壁矶下的雪浪、儋州椰林间的海风,在他们脚下流转不息。归墟说这一世您没有当皇帝,没有做将军,没有管财政。您只是一个被贬来贬去的文人,用二十多年写了六卷治水书。这部书被翻刻了无数次,您写的“苏堤春晓”成了西湖十景之首,您教的黎族学生后来把水稻种遍了海南岛。您的诗被无数人背诵,但您修的渠比您的诗更长久。诗会被人忘掉,渠不会。赵天望着光海中蜿蜒如带的苏堤,嘴角浮起几十世不改的弧度——他写了几十世的诗,修了几十世的渠。诗是给别人看的,渠是给后人走的。</p><p> 一道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第九十四世的光芒正在前方等待。父女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跨入光门。</p><p> 【第1525章·第九十三世·东坡·完】</p><p> 【第1526章·第九十四世·待续】</p><p>喜欢人类意识永生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人类意识永生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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